我正仰头看着那些交错的红线,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一个穿青布衫的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口:“小伙子也是来求姻缘的?我看你长得怪标志的,不如瞧瞧我家姑娘——”
话还没落,另一个穿蓝褂子的婆婆已经从另一边挤过来了:“你做啥子!我老婆子先来的!而且我瞧这小伙子衣着不凡,定是哪家公子,和我家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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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布衫的婆婆立刻拔高了嗓门:“姻缘讲究天定!你拦我也没用!”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杭州话说得快得像炒豆子,我夹在中间一句也没听懂,只看见两张脸都朝着我,嘴皮子飞快地翻着。
我赶紧冲她们摆手:“别吵了别吵了——”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了,我脸皮薄,顺着人群的缝隙一矮身溜了出去。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哎——人呢——”
我脚步快了些,没回头。
平安殿里人少一些。
殿前的香火比前头清幽许多,细细的烟从殿门里飘出来,在门槛外面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像是冬天早起时呵出来的那口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我靠在廊柱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烟升上去,散开,融进日光里,脑子也和那团烟雾飘散了,
我立在门前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阿弥陀佛——”
我转头。
一个老和尚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捻着一串佛珠,胡须雪白,长及胸前,袍角被风微微吹动。
我连忙双手合十回礼。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好断定年份的古器,又像是在读一封被水洇过半边的信。
总归神神秘秘的,看的我头皮发麻。
良久,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多的是饱经风霜的沉稳:“少侠天庭饱满,神气充盈,本是厚载之相。只可惜——”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佛珠上停了一瞬,
“早年命途藏煞,弱冠之前,有一场滔天血劫,骨肉倾覆,难以避脱。往后行路,免不了亲人离散、知己相隔,一世风尘坎坷。”
“一世风尘坎坷。”
我默默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滚了一圈,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大师,”我声音平稳,仔细听,里头却掺合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此局如何解?”
他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垂眼看着我,目光温和却深远,像是能看到很远以后的事情:“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
他的声音轻了一些,“纵然命途多舛,仍存一线转机。能否拨乱改运,全看你可否守住那一点机缘——”
他抬头,那双眼睛在日光里黑的发沉,“不堕心志,自有逆命之机。”
这和尚好生奇怪,莫名其妙的打了一道迷就这样走了。
我正要追问,一阵风从廊下穿过来,把他袍角吹得翻了一下。
我眨了一下眼,原地已经空了。
低头一看,手里多了一张纸条,叠得方正,纸角微微泛黄。
我展开,上头两行字,笔锋瘦硬,像是用半枯的笔尖写的
“劫数未尽,祸随人行。”
“若安亲友,宜远相离。”
我的目光在最后四个字上停了很久,指腹沿着纸面的折痕慢慢碾过去。
这时,旁边一个小和尚双手合十躬了躬身:“施主可是要进香?”
我回过神,把那纸条折好收进怀里,按了按衣襟:“是,有劳师傅带路了。”
“施主客气了,那便请随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殿。
接过三炷香,在蒲团上跪下来,膝盖落进蒲团的那一瞬间,像是整个人沉进了水底,耳畔聒噪的杂音好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