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窗外鸟叫得热闹,隔着窗纸透进来的日光亮晃晃的,刺得我眯着眼缓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我翻了个身,试着动了动,四肢的力气已经回来了,只是脑子还有点沉,像是被人往里头灌了一碗温吞水,走路的时候脚下轻飘飘的。
我随意套了件外衫推开门,还没迈过门槛,一股药香就撞进鼻腔里。
和寻常药味不同,浓得几乎化不开,绵密又厚重,
心道:隔着半座宅子还能飘到我这儿来,这药力定不一般。
不过那味道倒不难闻,带着艾草和黄芪的温厚气息,像是老宅里常年不散的那股烟火气。
我没往心里去,抬脚出了院门。
杭州城的早市比清河那边热闹多了。
沿着街走,两边摊子一家挨着一家,卖菜的挑子挤着卖鱼的桶,卖花的推车顶着卖豆腐的板车。
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蒸笼的白气从竹篾缝里扑出来,在人头顶上聚成一片薄薄的雾,
吆喝声、讨价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糊在耳朵上,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我正琢磨着往哪边去,听见旁边茶摊上几个老伯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地顺着晨风飘过来:“今日卦象不错,宜出门,宜烧香拜佛——”
“可不是嘛,俺家媳妇得了个大胖小子,我可得去趁着这个机会给她们母女求个平安。”
“拜佛——?”
我脚下一转,朝一个卖包子的摊子走过去。
面前笼屉摞得老高,白汽扑扑的往天上冒。
“老板,来个包子!”
“好嘞!小伙子来的怪巧,刚出炉的第一锅给你赶上了。”
我笑了笑,借机打听:“老板,你们这平日烧香拜佛都去哪个寺庙呀。”
老板是膀大腰圆的一条汉子,腰上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抬头看我,脸上堆起笑来,操着一口软软的杭州话:“小伙子外乡来的吧?长得这么俊——要说咱们杭州西边那湖边的灵隐寺,那是顶顶灵验了!求什么有什么,比城隍庙还准嘞!”
“来客官,您的包子,有些烫可拿稳了哈。”
他把包子用油纸包好递到我手里,热乎乎的。
“好嘞谢谢!”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三文钱递过去,顺着人潮往前走。
刚走出去几步,余光就扫见街角一个小孩探出半边脑袋,怯生生地望着我,
确切地说,是望着我手里那只包子。
那孩子看着七八岁,衣裳打满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的线头都磨毛了,边角也没褪色,像是被仔细照看过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那双眼睛。
那孩子对上我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缩,倒也没有跑,
只是把身子往墙后藏了半寸,眼神还黏在包子上。
我转身走回包子摊:“老板,再拿两个。”
说完一摸口袋,只剩两文钱了,我抱歉的冲老板笑了一下:“挂陈府账上行不?”
老板愣了一瞬,眼睛忽然亮起来,使劲打量了我一圈,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原来您就是回春堂迎来的那位小少主!哎呀呀!玉山君这几日天天在湖边放烟花,连红包都撒了好几拨,街坊邻居都在猜您是什么样的人物——这个不收您钱,您有空常来玩啊!”
我推脱不过,只好笑着道了谢,低头把两个油纸包拢在怀里,转身走回墙角蹲下来:“吃吧。”
我把包子递过去。
那孩子看看我,又看看包子,像是不敢接,又像是不信真有这种好事。
“看我做什么,给你的。”
我往前递了递,他才猛地伸手接过去,攥得紧紧的,油纸都捏出了褶,然后扭头就跑。
跑出去十来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深处了。
我蹲在墙角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那点小小的背影融进晨光里彻底看不见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面渣。
灵隐寺比我想的还要大。
山门前的台阶已经挤满了人,卖香的、卖手串的、卖素面的摊子一路铺出去好远,红绸带和青烟缠在一起,在头顶上盘成一团一团看不清轮廓的东西。
我被人流裹着往里走,过了山门之后那股拥挤感散了一些,但越往里走反倒越热闹,尤其是月桂树那边。
一树老桂花开得正好,枝头密密匝匝地挂满了红线,风一吹就齐齐地飘起来,远远看过去,倒真是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