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雄说从未见过此人,看穿着像是普通百姓,但身手似乎不错,在水下杀了他们好几个弟兄,后来上岸后更是悍勇,若非身受重伤,恐怕没那么容易拿下。另外……据一个受伤被俘的水匪交代,他们曾听到那孩童喊青衣男子为‘大叔’,而那华服青年,孩童称其为‘慕叔叔’。”
慕叔叔?姓慕?陈百户心中勐地一跳。这个姓氏,在京城,在大胤朝,可不寻常。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如果真是那个“慕”家……那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和严重性,将远超他的想象。
“严密看管贺天雄,不得有失。同时,立刻派人,暗中查探周文礼的动向,监视其所有联系。记住,是暗中,不要打草惊蛇。” 陈百户迅速下令,“另外,传讯给我们在澜江沿线各州府的暗桩,查一查最近是否有身份特殊的慕姓青年在此地出现,或者有无其他异常情况。还有,那青衣男子的画像,也找人画出来,暗中查访其身份。”
“是!” 副手领命,迅速离去安排。
陈百户再次将目光投向舱室内,看着那盏静静燃烧的古灯,眼神无比凝重。
慕姓青年,神异古灯,冲天银光,周扒皮,澜江蛟,重伤濒死的青衣男子,无辜卷入的孩子……这一切,如同一团乱麻,却又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
而那根线,或许就握在昏迷的两人手中,或许,就藏在那盏神秘的古灯里。
战船破浪,逆流而上。京城,已在数百里之外。
而此刻的京城,大理寺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陆明笙“失踪”已近两日。最初,大理寺众人只当他临时有事,未曾在意。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本该由他主持的几桩紧要案件复核和证物勘验迟迟不见人影,寺丞周文礼又“恰好”因“急事”离京,一些敏锐的人,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少卿唐敬之眉头紧锁,在值房内来回踱步。陆明笙虽然偶尔会因私事离衙,但从未如此不告而别,且音讯全无。这不符合他一贯严谨的作风。更让他不安的是,周文礼也在同一时间“消失”了。这两人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唐大人,陆评事家中也问过了,其老仆言,陆评事前日傍晚出门,说是去会友,至今未归。” 一名主簿匆匆进来禀报。
“会友?可说了去何处会友?会的是何人?” 唐敬之追问。
“老仆年迈耳背,未曾听清,只隐约听得‘江边’、‘画舫’等词。”
江边?画舫?唐敬之眉头皱得更紧。陆明笙性格清冷,不喜交际,更遑论去什么画舫会友。此事透着蹊跷。
“继续找!多派些人手,沿着澜江两岸仔细查访,尤其是画舫、码头、客栈等地,看看有无陆评事踪迹。另外……” 唐敬之顿了顿,压低声音,“暗中查一查,周寺丞离京,所谓何事,去了何处,与何人接触。”
“是。” 主簿领命,匆匆离去。
唐敬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中莫名有些不安。陆明笙是他极为看重的后辈,虽然性格孤拐,但能力出众,心性正直,是他推行大理寺改革的重要助力。他的突然失踪,绝非小事。而周文礼的同期“消失”,更是让此事蒙上了一层阴谋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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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周文礼察觉了陆明笙正在暗中调查的事情,所以先下手为强?
唐敬之勐地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沉吟片刻,提笔疾书。他必须将此事立刻禀报寺卿大人,并提请寺卿,动用大理寺的暗中力量,进行更深入的调查。陆明笙的失踪,恐怕牵涉不小。
写完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低声嘱咐几句,让其速速送往寺卿府邸。
做完这一切,唐敬之依旧心绪不宁。他走到陆明笙平时办公的桌案前,看着上面堆积的卷宗、笔记,以及那本陆明笙时常翻阅的、关于历年悬案疑案的记录,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陆明笙,你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周文礼,你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澜江之上,睚眦卫的战船正全速驶向京城。
船舱内,银白的灯光静静摇曳,映照着陆明笙苍白的面容。孙医官刚刚为他施完针,喂了药,此刻正凝神为其把脉,眉头紧锁。
“奇怪……这位公子的脉象,明明已是油尽灯枯之相,神魂更是飘摇欲散,可偏偏……偏偏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坚韧无比的生机,护住了心脉最后一点灵光,使其不至于彻底断绝。而且,这生机似乎在缓缓壮大,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恢复……这,这不合医理啊……” 孙医官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他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伤势和脉象。
他哪里知道,陆明笙胸口那一点不灭薪火的余尽,在银白灯光的持续照耀和滋养下,如同得到了最契合的补充,正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滴地重新凝聚、复苏。虽然微弱,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的顽强生命力。而陆明笙破碎的神魂,也在那温暖银光的浸润下,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了雨露的滋润,虽然依旧破碎,却不再继续恶化,反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自主修复的迹象。
这一切,都源于那盏古朴的长明灯,源于那不灭薪火与银白火焰之间,那源自远古的、神秘的联系。
旁边,慕云州的状况则要糟糕得多。孙医官的金针和药散,只能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气,阻止体内余毒扩散,却无法补充他几乎枯竭的生命力。他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若非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这位慕公子……恐怕……” 孙医官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生机耗尽,药石罔效,除非有传说中的天材地宝续命,否则,回天乏术。
陈百户站在舱门外,将孙医官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脸色更加阴沉。这两个人,一个身份成谜,牵涉重大;一个似乎与那盏神灯关系匪浅,同样不能死。尤其是那慕姓青年,若真是那个“慕”家的人……死在他陈铮的船上,那麻烦就大了。
“孙老,无论如何,想办法吊住他们的性命,至少……要撑到回京!” 陈百户沉声道,“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立刻让人去办!”
孙医官苦笑:“陈大人,非是卑职不尽心。实在是……这位慕公子生机已绝,除非有千年人参、万年灵芝这类续命神药,或者有修为通天的高人,不惜损耗真元为其续命,否则……最多还能撑两三日。至于这位陆公子(他暂时以此称呼陆明笙),情况虽然古怪,暂时无性命之忧,但何时能醒,能否醒来,也是未知之数。”
陈百户默然。千年人参、万年灵芝,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即便睚眦卫也未必有存货。修为通天的高人……更非他能请动。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慕姓青年死去?
不,绝不能!至少,在弄清楚他们的身份和秘密之前,不能死!
陈百户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副手吩咐道:“立刻以我的名义,传讯回京,禀报指挥使大人,将这两位公子,尤其是这位慕公子的情况,详细说明,请求指挥使大人设法,看能否请动太医署的圣手,或者……宫中的供奉,前来诊治。另外,将那盏灯的神异之处,再次重点描述,或许……此灯有续命之能也未可知。”
“是!” 副手领命,匆匆去发讯。
陈百户再次看向舱室内,目光在那盏静静燃烧的古灯上停留许久。这盏灯,或许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澜江浩荡,奔流不息。战船逆流而上,劈波斩浪。
船舱内,银灯如豆,映照着两张苍白的面容,一个气息微弱却顽强,一个生机将绝如残烛。
船舱外,陈百户凭栏而立,望着越来越近的京城方向,脸色凝重。
而京城之中,暗流已然开始涌动。大理寺少卿唐敬之的密信,已经送到了寺卿案头。周文礼“离京”的消息,也开始在某些圈子里小范围流传。一些嗅觉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而网中的猎物,却还昏迷在睚眦卫的船上,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