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笙心中早有预案。他露出思索的神情,然后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谦逊道:“大人明察。或许……真是天赋?下官自幼便对数字、账目之事,比对诗书更感兴趣些。在观中,见账目混乱,便忍不住去梳理,久而久之,竟能一眼看出何处不妥。至于人心局势……或许是家遭剧变,看尽世态炎凉,又身处刘德海那等虎狼之侧,不得不处处留心,时时揣摩,久而久之,也勉强能看出些眉高眼低。大人谬赞,下官实不敢当。此次能侥幸窥破些许关窍,实是大人运筹帷幄,下官不过是恰逢其会,将所见所闻据实以告罢了。”
他将“审计天赋”归结为“天生对数字敏感”,将“洞察力”归结为“家变后的被迫成长”和“险恶环境所迫”,既解释了异常,又暗示了自己的“无害”和“被迫卷入”,最后还不忘把功劳推回给顾怀舟,姿态无可挑剔。
顾怀舟看着他坦然的目光,没有立刻接话。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这种沉默带着压力,拷问着陆明笙的神经。但他稳住了,眼神没有丝毫游移。
良久,顾怀舟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暂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他点了点头,转而抛出第二个,也是更关键的问题。
“第二,”顾怀舟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凝重,“你在刘德海身边,可曾发现,除了已呈报的账目、线索之外,其他不同寻常之事?尤其是……与东宫,或者其他天潢贵胄,相关的蛛丝马迹?”
这才是顾怀舟真正关心、也最担忧的。扳倒刘德海、周文昌固然是大功一件,但那条若隐若现、指向东宫的线索,才是真正悬在头顶的利剑。刘德海已倒,但“景”字花押背后的阴影,周文昌的失踪,都意味着危机远未解除。他想知道,陆明笙这个曾经的“心腹”,是否掌握了更致命、也更危险的信息。
陆明笙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谨慎回答。说多了,可能引火烧身;说少了,又显得有所隐瞒,辜负信任。他略作沉吟,像是在仔细回忆,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审慎:
“回大人,刘德海此人,城府极深,口风极严。关于上头的人,他从未在下官面前,提及过任何具体的名讳、封号。下官所接触的,多是具体执行之事,如账目核对、货物交接、银钱往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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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先划定界限,表明自己知道的有限,降低顾怀舟的预期,也撇清“知道太多”的风险。
“不过,”他话锋一转,开始抛出那些精心筛选过的、具有暗示性但又不算确凿的证据,“有几件小事,或许有些蹊跷,下官不敢隐瞒。”
“讲。”
“其一,刘德海对东宫赏赐的那枚青玉蝉,珍视异常。那次赴宝缘斋之会,他特意叮嘱我随身携带,借机让我接近内府监刘公公,其用意,下官当时不明,如今想来,或许是想借我之手,与内府监建立或加深某种联系?他曾看着那玉蝉,无意中叹过一句:‘殿下眼光是极好的。’当时只当是寻常夸赞,现下思之,恐有深意。”
“其二,尚服局账册库中,那笔‘东宫特药’支出,我曾问过刘德海。他当时神色骤变,厉声警告我‘不该问的别问’,只说‘是给殿下安神用的’。后来在皇觉寺,周文昌亦曾提及,‘殿下那边用量渐增,需加紧备货’。此‘殿下’,所指何人?”
“其三,”陆明笙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可闻,“那夜在‘西边废园’墙下,我亲眼所见,取货之人手法之精准熟练,对那机关之熟悉,绝非寻常宫人。且那处机关,能悄无声息传递物品,经年累月而不被发现,非有权势、有财力、有隐秘渠道者,不能为也。宫中何人,能有此等手笔与需求?”
他没有直接说出“东宫”二字,但列举的这三件事:珍视东宫赏赐、提及“殿下”、负责“特药”供应、拥有隐秘传递渠道……桩桩件件,都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指向那个最敏感、也最有可能的目标。尤其是“西边废园”的机关,这已经是超出普通嫔妃、太监能力范围的事情了。
顾怀舟的脸色,随着陆明笙的叙述,越来越凝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握成了拳。显然,陆明笙提供的这些细节,与他手中的其他线索、与那封“景”字花押的信,能够相互印证,共同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只有这些?”顾怀舟追问道,目光紧紧锁定陆明笙,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陆明笙坦然摇头,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无奈:“回大人,确只有这些。刘德海行事极为周密,真正核心机密,他从不假手于人,更不会在言语中留下把柄。下官能接触到的,仅止于此。那封带‘景’字花押的信,已是意外收获,也是下官能拿到的、最接近‘上面’的实证了。”
他再次强调自己知道的有限,并将“景”字花押信的价值点明,同时暗示这已是极限。
顾怀舟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灵魂深处。陆明笙强忍着移开视线的冲动,维持着平静与坦诚。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顾怀舟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权衡其中的利害。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决断。
“你所说的这些,本官记下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东宫之事,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已有明旨,需暗中查访,不得惊扰,更不得外传。今日你我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有第三人知晓。日后任何人问起,关于‘西边废园’,关于那封信,你只说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知。记住了吗?”
“下官谨记,绝不敢忘!”陆明笙立刻肃然应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正是他想要的。东宫那个泥潭,他半点不想沾。
“第三,”顾怀舟的“审计”进入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环节——忠诚度与立场评估。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紧紧攫住陆明笙,“刘德海许你重利,又拿捏你把柄,将你视为心腹。你为何最终选择背叛他,向本官投诚?甚至不惜数次冒险,传递消息,乃至最后以身犯险,直指其要害?仅仅是为了……自保?报仇?还是……另有缘故?”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加致命。它拷问的,是陆明笙最根本的动机。是简单的利益权衡?是家仇驱使?还是更高层面的信念选择?甚至……会不会是刘德海布下的、更高明的苦肉计或反间计?一个能如此隐忍、如此敏锐、关键时刻又能如此果决反戈一击的人,他的忠诚,到底有几分可信?
陆明笙知道,这是最终的考验。他必须给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足够纯粹、也足够“安全”的答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垂下了眼睑,似乎在整理思绪,也似乎在压抑某种激烈的情绪。当他再次抬起眼时,那双总是显得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眼眸里,罕见地燃起了两簇幽暗而真实的火焰。那不是表演,那是来自原主记忆深处的悲愤,也是他亲身经历过那黑暗交易后的本能厌恶。
“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下官最初屈服于刘德海,确是为求自保,亦存了借他之力,或许能查清家仇的妄想。蝼蚁尚且贪生,下官当时,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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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苦涩:“可是,当我在皇觉寺后山的洞窟里,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阿芙蓉膏,闻到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当我在账册上,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看到他们如何将毒物化作金山银山;当我在周文昌那看似悲悯、实则漠然的眼中,看到他对‘殿下用量渐增’的平静陈述……”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凉:“下官才真正明白,他们做的,不仅仅是贪墨,是走私,是行贿!他们是在贩卖毒药,是在用无数人的家破人亡、形销骨立,来换取自己的富贵荣华!家父或许因知晓此事而遭横祸,下官自身,也险些成为他们操控的傀儡、毒害他人的帮凶!”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顾怀舟,眼中那簇火焰熊熊燃烧:“下官读过圣贤书,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与虎谋皮,或许可苟全性命于一时,但良心何安?午夜梦回,如何面对陆家列祖列宗?如何面对那些因阿芙蓉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冤魂?”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情绪显然有些激动,但很快又强行平复下来,语气转为一种深切的、带着托付意味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