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藏禁药与黎明前的抉择

一切准备停当,他吹熄了屋里那盏如豆的油灯(本来也没多大光亮),让自己彻底隐没在黑暗中。然后,他轻轻走到后窗——这扇窗对着院墙,平时不开,窗轴有些锈了。他之前几天就悄悄检查过,并且上过一点偷偷弄来的、极少的菜油润滑。

他屏住呼吸,双手抵住窗框,用极缓慢、极均匀的力道,向上抬起。窗轴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咿呀”声,在寂静的夜里却像惊雷。他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外面没有异常动静。他继续,将窗户抬起一条足够他侧身通过的缝隙,然后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截丝线,一端系在屋内窗棂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另一端轻轻垂出窗外。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侧身,从窗户缝隙钻了出去,落地时脚尖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最后是脚跟,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蹲在窗下的阴影里,等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才慢慢抬起头,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狭窄的夹道,一边是他住的小屋后墙,另一边是高耸的宫墙,头顶是一线黯淡的、几乎看不见星辰的夜空。夹道里堆着些废弃的烂木箱、破筐和枯叶,散发出潮湿的霉腐气味。远处,尚服局主体建筑的轮廓在浓重的夜色中沉默矗立,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鬼火一样飘忽,显示着还有人未眠。

尚服局后园在西边,他需要穿过这条夹道,绕过几排存放杂物的低矮库房,才能到达。这条路他白天借口“散步透气”,在允许的范围内仔细观察过地形和路径,也留意过夜间守卫巡逻的大致时间和路线。他知道,途中会经过尚服局西侧门附近,那里夜间有太监值守,但通常不会离开门房太远。

他必须非常、非常小心。

陆明笙猫着腰,像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贴着冰冷潮湿的墙根,开始移动。脚步放得极轻,落地先用脚尖试探,确认没有枯枝、碎石、或者松动的砖块,才踏实。耳朵竖着,捕捉着夜风中传来的每一点细微声响:远处隐约的、沉闷的梆子声(报时的),风吹过屋瓦和枯叶的沙沙声,不知哪处檐角铁马(风铃)被风吹动的、极其轻微的叮当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沉重地敲击着耳膜。

穿过狭长而压抑的夹道,前面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月光(虽然黯淡)勉强能照清地面的石板和杂草。空地对面,就是那几排低矮的、像趴伏的巨兽般的库房。库房之间有小道相连,但此刻望去,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散发着木材和尘土混合的、陈腐的气息。

陆明笙没有立刻过去。他蹲在夹道尽头的、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尊石像,耐心等待。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心中默默计数),一队两个提着昏黄灯笼的太监,从不远处的廊下慢悠悠地走过,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划出摇晃的、昏黄的光带,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渐渐远去。

就是现在!

陆明笙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又像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穿过空地,瞬间闪身进了库房间那条最黑的小道。小道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污浊,弥漫着灰尘和蛛网的气味。他只能凭记忆和感觉,以及双手在两侧粗糙的木板墙上极其轻微的触感,摸索着前行。脚下不时踢到不知名的杂物,发出轻微的、窸窣的响声,每次都能让他心跳骤停一瞬,血液冲上头顶。

小主,

他不敢走快,怕撞到东西发出更大响声;也不敢停下,停留越久,被发现的几率越大。他脑中像有一张清晰的地图,回忆着白天观察到的路径:穿过这三排库房,在第二个岔口左转,直走到底,会看到一个小门(通常虚掩),出去就是那个废弃的小池塘,池塘边就是目标——那片梅林。

西角第三株老梅树……就在梅林最深处,靠近那堵据说闹鬼、所以连太监宫女都尽量避开的“西边废园”围墙。

终于,在仿佛漫长无尽的黑暗摸索后,他看到了前方小门缝隙透出的、极其微弱的、水面的反光。他轻轻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小木门,侧身挤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相对库房小道而言),是一片在黯淡月光下泛着惨白微光的、小小的池塘。池塘水是死的,上面飘着枯叶和浮萍,散发出淡淡的腥气。池塘边,果然是一片梅林。这个季节没有梅花,只有光秃秃的、扭曲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相互摩擦,发出呜呜的、像叹息又像哭泣的怪响,衬得四周更加鬼气森森。树影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梅林里比外面更暗,月光几乎被交错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陆明笙后背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他没有退路。他深吸一口带着池塘腥气和泥土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西侧、也就是废园围墙的方向,踏入了梅林。

脚下是松软的、积满落叶的泥土,踩上去几乎无声。他在一棵棵形态各异的老梅树间穿行,心中默默计数。这些树都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皲裂,有的半边枯死,空洞洞的树洞像盲眼,有的则顽强地抽出些细弱的新枝,在夜风中颤抖。一株,两株……他停下脚步,看向左手边那株格外粗大、形态也最狰狞的老梅树。

就是它了。第三株。

这株梅树比周围的都要粗壮,树干需要两人合抱,但一半已经彻底枯死,树皮剥落,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被虫蛀空的木质,裂开一个足以藏进小孩的树洞,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另一半却还奇迹般地活着,在枯死的躯干旁抽出几根细弱的枝条,带着零星的、蜷缩的嫩叶,在死亡旁倔强地展示着脆弱的生机。树下,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青石板,边缘长满青苔,似乎是很多年前修建附近亭台(早已废弃)时剩下的石料,后来被随意丢弃在这里。

青石缝……陆明笙蹲下身,借着极其微弱的、从枝叶缝隙漏下的天光,仔细查看。几块青石板堆叠着,中间有不少缝隙,里面填满了潮湿的泥土、腐烂的落叶和小石子。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石头缝隙中仔细摸索。很快,在靠里侧、一块石板的下方,他摸到了一个较大的、向内凹陷的缝隙,深度约莫半掌,里面比较干燥,似乎被上面的石板挡住了雨水。

就是这里了。位置隐蔽,不易被偶然发现,但又足够让知道地点的人轻易取到。

陆明笙从怀中取出那个木匣,打开,拿出用棉纸包着的、处理过的阿芙蓉膏。他没有立刻放进去,而是再次、更加仔细地观察了周围的环境。这株老梅树的具体形态、树洞的位置和大小、周围几株梅树的相对位置、青石板的排列方式、特别是那个缝隙的精确朝向和深度……他在脑中快速构建了一个极其精细的、立体的空间图像,确保自己即使从不同角度、在白天或黑夜,都能准确地辨认出这个地点。

然后,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枯枝摩擦声和自己的心跳呼吸,没有其他声音。他不再犹豫,小心地将那包阿芙蓉膏,塞进那个青石缝隙的深处,并用旁边一点潮湿的泥土和几片枯叶,稍微遮掩了一下入口,使其看起来与周围无异。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像刘德海命令的那样“即刻回屋,熄灯就寝”。他反而迅速后退几步,躲到不远处另一株形态较为茂密(虽然也是光秃秃,但枝杈更多)的梅树阴影后,整个人蜷缩起来,屏住呼吸,将自己与黑暗和树影融为一体,静静等待。

他知道这极其危险。刘德海让他“即刻回屋”,显然是不想让他看到什么。如果他被发现还逗留在此,后果不堪设想。但强烈的直觉和审计师的本能告诉他,既然冒着天大的风险来了,如果不看看谁来取东西,或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这次冒险的价值就大打折扣,甚至可能错过最关键的信息。

当然,这可能是个陷阱。刘德海或许就派了人在暗处盯着,看他是否“听话”,是否好奇窥探。但陆明笙权衡后认为,如果刘德海要派人监视他是否离开,更可能是在他住处附近,或者他返回的路径上,而不是在这僻静、阴森、夜间几乎无人会来的后园深处。况且,如果刘德海真对他起疑到要当场抓他窥探的地步,那恐怕早就直接动手了,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

他选择赌一把。赌刘德海的主要目的是试探他是否“敢做”和“听话”,赌取东西的人会在相对安全的时候(比如确认他离开后)才出现,赌自己能藏得足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