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彬走出汴梁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的旗帜还在飘,城门楼子上的卫兵还在来回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这座城已经不是他的容身之地了。赵光义那双眼,阴冷得像刀子,扎在他后背,到现在都还疼着。
“将军,往哪走?”
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彬没回头,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望着南边:“去大营。”
马蹄声碎,扬起一路尘土。身后的汴梁城在晨雾里渐渐模糊,只剩一个轮廓。
曹彬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封信——那封没有落款、却被人拆开过的信。赵光义一定看过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好好休息,随时待命”。曹彬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听得懂这八个字背后的意思。
待命。
等着被查。等着被撤。等着被清算。
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又松开。深吸一口气,在马背上挺直了腰。
他不想死。更不想死得窝囊。
大营在城东三十五里处,驻扎着一万五千人。这是他带了几年的兵,跟他出生入死过。他调回汴梁时没有解散,赵光义也没让别的将领接手,只是让他在此候命。曹彬原本以为那是信任,现在才明白——那是来不及换人。
马蹄踏过官道上的碎石,曹彬忽然想起裴执安说的那些话。
那个姓裴的暗卫,声音平淡,说话不带感情,但句句都落在要害上。
“曹将军,陛下让属下转告一句话——朕的徐州城外,一直给你留着一桌酒。”
简简单单,没多一个字。
可就是这句话,让曹彬多年没翻过的心里,翻起了一股浪。
徐州城外,那是南唐的地界。
李玉在告诉他,南唐的门,永远朝他开着。
军营里,曹彬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从汴梁到徐州的路,从徐州到金陵的路,他都看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可迟迟没有下令。
副将端着茶进来,看到他盯着地图发呆,没敢出声,把茶放在案角,悄悄退了出去。
曹彬忽然抬头:“等等。”
副将站住。
“把这些年跟我最久的几个兄弟,叫过来。”曹彬顿了顿,“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来,别惊动人。”
副将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五个人先后进了曹彬的大帐。他们是最早跟曹彬的老部下,有的在濠州打过仗,有的在楚州跟他出生入死过,有的跟着他剿过匪。五个人都是粗人,往帐里一站,齐齐拱手,没有任何多余的礼节。
曹彬让他们坐下,想了想,没有铺垫,直接把话说出来:“我要反了。”
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为首的那个老兵,脸上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早就该反了。”
旁边的几个人没有说话,但目光都是平静的。
他们在军中日久,每个人都闻得到那股压抑的气味。赵光义继位以来,对先帝旧将的打压摆在了明面上。石守信被冷落,王全赋被调离,曹彬被猜忌——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见风向。
“将军。”另一个老兵开口,“末将只问一句,投谁?”
“南唐。”
老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反对。
沉默了几秒,有人开口:“那边能接得住吗?”
曹彬伸手在桌上一抹,摊开一张金陵城的简图:“李玉在金陵布了局,濠州一战,前后死了三千宋军,赵匡胤都栽在他手里。你说他接不接得住?”
帐里又安静了一瞬。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
“今夜。”
曹彬站起来,走到帐帘前,撩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营地里安安静静,巡逻的兵士偶尔走过,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今夜子时,带心腹走南门。”曹彬压低声音,“粮草辎重不要,甲械每兵一副,多带弓箭,少带重物。天亮之前,必须进入南唐地界。”
他放下帐帘,转身看着几个老兵:“传令的时候,别让太多人知道。走到最后一步之前,风声绝不能走漏。”
老兵们齐齐点头,猫着腰走出大帐,消失在暮色里。
曹彬一个人站在帐中,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火苗跳动着,映在他眼里,忽明忽暗。他把桌上那张地图折好,塞进怀里,走到帐角,从箱子里取出那把短刀。那是他在濠州缴获的战利品,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南唐·兵部制。
他握了握刀柄,嘴角扯了一下。
李玉啊李玉,你这局棋,下得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