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朕放了。”
李玉走回案前,手指轻轻点在桌面那叠文书上。指尖在纸张边缘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朕让他们活着回去。他们会亲眼看到朕善待降兵,会亲耳听到赵匡胤向朕低头道歉。这些人的嘴,就是朕最好的刀——他们会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传遍宋国的每一个角落。”
他抬起头,看向林侍郎。
“你说,赵匡胤回去以后,要如何跟手底下的将士解释——他亲自在城下向朕低头,才换回来的人,朕却一句话就放了?”
林侍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嘴唇蠕动了半天,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些俘虏回到宋国以后,不会感谢赵匡胤。他们只会记得,南唐的皇帝说话算话,说不杀降兵就不杀降兵。”李玉嘴角微微上扬,“而赵匡胤呢?他为了活命,亲自低头道歉。这消息一旦传开,你觉得宋国的将士,还会像以前一样信他、敬他、愿意为他卖命吗?”
殿内一片死寂。
有几个原本跟着附议的老臣,此刻悄悄低下了头。有人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殿里并不热,可他却觉得后背已经湿透了。
韩熙载的眉头拧得紧紧的,片刻后,缓缓舒展开来。他看向李玉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
“陛下,”他低声说,“您这是……用降兵攻心?”
李玉笑而不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
沉默了几息之后,林侍郎忽然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愚钝,未能领会陛下深意,妄加议论,请陛下治罪。”
李玉伸手扶了他一把:“起来吧。你也是为国事操心,朕不会怪你。”
林侍郎站起身,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汗,后背的官服也湿了一片。他低着头,不敢再看李玉的眼睛。
“那……那这些降兵,果真全放了?”有人还是不死心,声音里带着犹豫,“陛下,末将觉得,至少也该留几个头目作为人质——”
“不必。”李玉摇头,语气干脆得像切豆腐,“放了就是放了,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俘虏里头,那些愿意走的,每人发路费,送他们出城。不愿意走的,留在南唐安心种地也行,朕也不赶。”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冬日的寒潭。
“但有一件事,你们都给朕记住了。”
众人立刻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些俘虏出城之后,沿途各州县,不许刁难,不许殴打,更不许私自扣押。军府那边,给朕出一份详细的文书,把放俘的时间、批次、地点全部记录在案。”李玉的声音冷了几分,像是冰棱子敲在石板上,“如果有人敢趁机捞油水,或者暗中劫杀俘虏,坏朕的名声——朕绝不轻饶。”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这一声比先前响亮了太多,像是要把刚才的憋屈一口气喊出来。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退出澄心堂。走出门的时候,有人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憋了很久。有人边走边摇头,低声嘀咕着什么。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脚步放慢,小声议论着方才那一番话。
走在最后的韩熙载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李玉还坐在案后,低头看着那叠文书,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着,像是在计算什么。烛光映在他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陛下。”韩熙载往回走了两步。
李玉抬起头:“韩卿还有事?”
“臣斗胆一问,”韩熙载压低声音,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那些降兵回去之后,真的有陛下说得那么管用?”
李玉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也没有炫耀,反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对这个问题的早有预料。
“人心这东西,”李玉说,“有时候比刀剑好用。你说呢?”
韩熙载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退了出去。走出澄心堂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秋日的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刺眼得很。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皇帝,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难对付得多。
午后,放俘的命令传到了城外的军营。
消息一传开,宋军俘虏们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连问了几个看守,才终于确认——南唐的皇帝真的下令,放他们走。
不仅放走,还每人发路费。
有胆大的俘虏问了一句:“官爷,这钱是……”
负责发放的士兵没好气地说:“陛下说了,你们的粮草都被赵匡胤吃光了,空着手回去怕饿死在路上。拿着吧,好走不送。”说完还嘟囔了一句,“便宜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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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们面面相觑。
片刻后,有人跪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黑压压的人群一片接一片地跪倒。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念叨着什么,还有人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膝盖撞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坑。
一个被俘的宋军校尉抬头望着金陵城的方向,眼眶通红,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南唐皇帝……是个厚道人。”
他身边一个年轻士兵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校尉,回去以后……咱还打吗?”
校尉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回答。
消息传到城里,李玉正在澄心堂写什么。张伟站在一旁,把外面的情况报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一丝难掩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