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澄心堂外头就站满了人。

文臣武将挤在廊下，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躁动压根藏不住。有人搓着手，有人来回踱步，有人靠在柱子上频频望向紧闭的大门。昨夜赵匡胤在城下低头认错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座金陵城，所有人都憋着一肚子话想说。廊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又长又斜，落在青砖地上，随着人群微微晃动，像一群不安的魂灵。

“陛下召见，诸位大人请进。”

门开了，一个年轻内侍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原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骤然停住。

众人鱼贯而入。

澄心堂内已经点上了灯烛，光线明亮却不刺眼。李玉已经端坐在案后了，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叠文书，手边放着一杯尚温的茶。看那样子，似乎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神态看起来悠闲得很，像是刚睡醒不久。

但谁都知道，昨夜他几乎没合眼。

“都来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正好，朕有几件事要跟诸位商议。”

韩熙载走在最前头，一进门就躬身行礼：“臣等恭贺陛下退敌之功。”

他这么一带头，后面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衣料摩擦声和膝盖落地的闷响混在一起，殿内顿时矮了半截。

李玉摆摆手：“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

众人起身，各自落座。但谁都看得出来，今天这场议事，绝不是单纯为了听一句恭喜。落座之后，有人下意识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残留着昨夜跪拜时沾上的灰。

“陛下，”韩熙载第一个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字字清晰，“赵匡胤退兵虽是可喜之事，但臣以为，眼下尚有数事急需处置。其一，尚有数千宋军俘虏在我军中，如何安置，需定章程。其二，此番大战耗费巨大，国库空虚，后续粮草辎重如何补充，也得——”

“韩卿说得不错。”李玉打断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俘虏的事，朕已经有打算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了一圈。

“放他们回去。”

“什么？”

“放？”

“陛下——”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臣当场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连胡子都在微微发抖：“陛下，万万不可啊！那些宋军俘虏，是我军将士浴血奋战才擒获的，岂能如此轻放？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其他人也纷纷附议：

“正是！赵匡胤虽退兵，但宋军主力未损，若将这些俘虏放回，无异于资敌！”

“陛下三思啊！这些俘虏中说不定就有宋军精锐将领，放回去就是养虎为患！”

“臣附议！至少也该将他们发配边关充军，劳役十年，以赎其罪！”

吵嚷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把殿顶掀翻。有几个年轻些的官员急得都站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李玉没急着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他喝得很慢，每一次低头、抬眼的动作都像是在丈量时间。茶汤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面容。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放下杯子，抬眼看向那个最先跳起来的老臣。

“林侍郎说完了？”

林侍郎一愣，拱手道：“臣……说完了。”

李玉点了点头，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声音不大，但在忽然安静下来的殿内，格外清晰。

“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赵匡胤为什么退兵？”

林侍郎想也不想：“自然是被陛下围困，粮草耗尽，不得已而退。”他说得斩钉截铁，显然对自己的判断颇为自信。

“那他又为什么要亲自来道歉？”

“这……”林侍郎迟疑了一下，眉头拧紧，“是因为陛下逼迫，他不得不低头。”

李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像是欣慰，又像是——在看着一个还没明白过来的学生。

“那他低头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

“是为了救他这三万将士的命。”李玉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他赵匡胤当着两军阵前，向朕低头认错，全是为了他手底下那三万条命。”

他站起来，踱了两步，长衫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目光扫过众人，像一柄出鞘的刀，不锋利，却带着压迫感。

“你们想一想，这三万宋军回去之后，他们会怎么看待这一次的事？”

殿内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会记得，是自己的主帅亲口向他们承诺过——这一次，他来金陵，是来救他们的。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让他们活着回去。”李玉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件极平常的事，“而他们活下来，是因为朕放他们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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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侍郎脸上。

“如果朕杀了他们，或者关着他们，赵匡胤回去反倒好交代。他会告诉剩下的人：南唐残暴，不杀降兵不足以泄愤。到时候，宋军上下同仇敌忾，士气反而会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