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女英找到李玉的时候，他正站在澄心堂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簇挂在枝头，黄灿灿的，像是舍不得离开似的。风一吹，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李玉的袖口上。

李玉没动。

他站了很久了，从裴执安离开之后就一直站着。张伟来送过一回茶，他没喝；周成来问过要不要用膳，他没答。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其实他在想事情。

想得很杂，从火炮的炮弹存量，到赵匡胤的十五万大军，再到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每一件都像一根线，缠在一起，绕成一团。他需要时间，需要把这些线一根一根理清楚。

可时间从来不等他。

“陛下。”

周女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急促。

李玉没有回头。

他听得出她的脚步声。比平时急，比平时重，像是踩着风火轮冲进来的。这丫头，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不知道什么叫“慢慢来”。

“陛下，我听说你接受了赵匡胤的求和。”

周女英走到他身后，站定。她的呼吸有些急，像是跑过来的。裙摆上沾了几片枯叶，大概是穿过庭院时蹭上的。她没顾得上拍掉，就那么站着，看着李玉的背影。

李玉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疲惫。昨夜几乎没睡，今早又连着处理了几件事，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他看了周女英一眼，点了点头。

“是。”

“为什么？”

周女英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解。她往前走了半步，几乎是逼到李玉面前。

“陛下，我们的火炮明明打赢了。七发炮弹，全歼了赵匡胤的一百斥候。他们连我们的阵前都摸不到，就被打成了筛子。这种时候，为什么要接受求和？为什么不趁胜追击？”

她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砸过来。眼睛亮得灼人，里头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急切。

李玉看着她，没急着回答。

他认识这种眼神。那是年轻人特有的、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事情都做完的眼神。他自己也曾有过。刚穿越过来的那段时间，他也恨不得一夜之间把所有改革都推下去，把所有敌人都干掉，让南唐变成他理想中的模样。

后来他学会了克制。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女英，”李玉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你知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炮弹？”

周女英愣了一下。

“我……”

“你不知道。”李玉替她回答了，“朕告诉你。火炮营现有的炮弹，不到两百发。其中能用的，不到一百五十发。如果朕下令追击，按照昨天的消耗速度，最多打三场，炮弹就会见底。”

周女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而且，”李玉继续说，“你以为赵匡胤的十五万大军，是纸糊的吗？昨天那一百斥候，只是他的试探。他真正的主力，还在濠州、还在汴梁、还在长江北岸。如果朕被那一场胜利冲昏了头，下令全线追击，等炮弹打完了，拿什么守城？”

周女英沉默了。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可是……可是我们明明赢了……”

“赢了，不代表可以一直赢。”李玉说，“战争不是一场赌局，赢了就走。战争是一场漫长的消耗。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几片花瓣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