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李玉的抉择

金陵的清晨,雾还没散尽。

李玉坐在澄心堂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味道。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几只麻雀在桂花树枝上跳来跳去,抖落几片枯叶。

张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盏茶,已经凉了。

“官家,”张伟终于忍不住开口,“早朝时辰到了。”

李玉没抬头。

“让他们等着。”

张伟愣了一下,没敢再催。他端着那盏凉茶退到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秋风拂过书页。

又过了一刻钟。

李玉放下军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雾已经散了大半,远处的宫墙露出青灰色的轮廓,墙头上蹲着几只鸽子,咕咕叫着,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他推开窗,一股凉风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

张伟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澄心堂,穿过回廊,往大殿方向走去。回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青砖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大殿里,文武百官已经等了很久。

韩熙载站在文官班首,脸色平静,但眼底藏着一丝焦虑。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着,像在盘算什么。萧望津站在他旁边,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殿门方向,等着那个人走进来。

周砚舟告病没来。

王珪站在武官班列里,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见。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会有大事。

李玉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他走得不快,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的文武百官,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龙椅。坐下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殿中缓缓游走,像是在清点人数。

殿里的空气越来越沉。

“朕今天要宣布一件事。”

李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的目光扫过韩熙载,扫过萧望津,扫过王珪,最后落在殿外的天空上。

“朕决定——接受赵匡胤的求和。”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陛下!”韩熙载第一个站出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陛下此言当真?赵匡胤真的愿意求和?”

“他愿意。”李玉说,“朕派人去汴梁,他说他愿意。”

“那条件呢?”萧望津往前走了一步,“赵匡胤开出什么条件?”

李玉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条件?是朕开的条件。”

萧望津愣住了。

“朕告诉他,”李玉站起来,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文书,“想要求和,可以。但赵匡胤必须亲自来南唐,向朕和南唐的百姓道歉。”

大殿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韩熙载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颤抖:“陛下……这条件,赵匡胤答应了?”

“答应了。”

李玉把文书扔在案上,纸张在案面上滑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韩熙载脸上。

“韩卿,你信吗?”

韩熙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玉替他回答了:“朕也不信。”

萧望津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听出了李玉话里的意思,但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着李玉继续说下去。

“赵匡胤是什么人?”李玉走回龙椅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椅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他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开国皇帝。他灭荆南、平湖南、取后蜀、定南汉,哪一场仗不是他亲自打的?他会因为朕的一门火炮,就乖乖来金陵道歉?”

没人接话。

“他不会。”李玉说,“他答应朕,是因为他需要时间。他需要时间来查朕的火炮是从哪来的,需要时间来仿制朕的武器,需要时间来集结更多的兵力,需要时间来等吴越国那边准备好。”

“那陛下为何还要接受他的求和?”萧望津的声音很沉,“既然知道他在拖延,为什么不趁他还没准备好,主动出击?”

李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举起那张纸,让殿中所有人都能看到。

纸上写着一个字:“等。”

“等?”萧望津皱起眉头,“陛下,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赵匡胤在汴梁集结了十万大军,而且还在继续增兵。他每多等一天,我们的压力就大一分。为什么要等?”

“因为朕需要时间。”

李玉放下纸,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朕需要时间,来让虞素问造出更多的炮弹。朕需要时间,来让石敢当训练出新式水师。朕需要时间,来让江寄渔在江州、润州、常州、苏州四地建好示范田,让百姓看到新农具的好处。朕需要时间,来让萧望津的科举改革在民间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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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赵匡胤在等,朕也在等。他在等他的兵力集结完毕,朕在等朕的炮弹造好。他在等他的仿制火炮出炉,朕在等朕的新军练成。这是一场赛跑,谁先准备好,谁就赢。”

韩熙载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陛下,臣以为……陛下的策略,确实稳妥。但臣担心,赵匡胤会不会在求和期间,暗中做手脚?”

“他一定会。”李玉说,“朕已经派人盯着他了。如果他敢耍什么花样……”

李玉的声音冷下来。

“朕不介意让他知道,南唐……不是好惹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像是冬天里的一把刀,不声不响,却让人脊背发凉。

王珪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李玉。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有敬畏,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官,见过太多帝王将相,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李玉这样,让他看不透。

这个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

李玉坐回龙椅上,拿起那份文书,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