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里的灯还没熄。
李玉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左边那本,周文焕的,墨迹潦草,数字改过七处。中间那本,今早从江浦渡口截获的商船货单,写着“绸缎三百匹、瓷器二十箱”,但压舱石吃水深度对不上。右边那本最薄,是裴执安刚递上来的,只有三页纸。第一页画着赵氏绸缎庄的平面图,前后三进,后院有暗门通巷。第二页写着近三个月出入绸缎庄的人员清单,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第三页只写了一行字——“户部郎中钱端府管事周福,每月初五、十五,必到。”
李玉把第三页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裴执安惯常的走法。
“进来。”
裴执安推门进殿,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他站到案前三步,没开口,先从袖子里抽出一卷薄纸。
“江浦渡口那条船,审完了。船主姓刘,润州人,在东关大街开着间茶叶铺。”裴执安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货是替绸缎庄运的,每趟给五贯钱。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他铺子里卖的什么茶。”
“龙井。但货架上只有三斤。账上每年从江北进茶两万斤,铺子里卖出去的不到两千斤。”
“剩下的一万八千斤呢。”
“他跪在地上求饶,说不能说。臣让人把他押进水牢里泡了一刻钟,他招了。”裴执安顿了顿,“茶箱里夹带桐油,从江北运到金陵,再经绸缎庄转手。买家——是户部度支司的主事,姓马。”
李玉没说话。
户部度支司管全国粮饷调度,采石矶驻军的秋粮从润州转运入仓,最后一道手续就归度支司签押。周文焕截留的那七百石粮食,账上写着“润州仓已收”,但实际根本没进仓。要瞒过这道手续,度支司里必须有人。
“马主事家里查了吗。”
“查了。他娘子三个月前置办了两处田产,一处三百亩,在上元县。一处两百亩,在江宁县。用的全是现银。”
“一个户部主事,月俸折银二两七钱。”李玉把账册合上,“不吃不喝攒三百年,也买不起这两块地。”
裴执安点头:“臣查了他经手的所有转运单。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润州、常州两路发往采石矶的军粮,共四十七批。其中二十三批的签押单上,实收数与发运数相差两成以上。但这些单子全被他核销了,没报过损耗。”
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采石矶的位置,然后沿着粮道往回划,滑过润州,停在金陵城东南角。
“赵氏绸缎庄的位置。”
裴执安走过来,指尖点在秦淮河南岸一条小巷里。
“离户部衙门只隔两条街。”
“离东仓呢。”
“三里地。”
李玉眯起眼睛。三里地,从东仓运粮出来,走小巷绕城河,半个时辰就能上船。粮仓掺沙是仓促破坏,但这条运输线不是仓促铺设的。从江北运桐油、铁砂入金陵,再倒手卖给户部官员,顺带夹带走私粮出城——这不是一条单线,是一张网。
“钱端的管事周福,每次去绸缎庄待多久。”
“不长,最多一炷香。但他每次去之前,都会先去东仓转一圈。”
“东仓那边查了吗。”
“查了。东仓仓头叫吕大,三个月前刚升的仓头。上任仓头姓孙,去年腊月掉进河里淹死了。仵作验过尸,没查出外伤,只说是酒醉失足。但臣问过东仓的扛夫,老孙头酒量极大,从来没醉过。”
李玉转过身。
“老孙头死后,谁升的仓头。”
“吕大。他是钱端府里账房吕顺的侄子。”
殿里安静了片刻。檐外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响,声音一阵紧一阵。
“钱端。”李玉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那个在朝会上骂科学院‘牝鸡司晨’的钱端。那个反对求是学堂的钱端。那个说新政‘伤天和’的钱端。”
“就是他。”
李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一直骂新政,朕当他是个迂腐夫子。现在看来,他骂的不是新政,是怕新政挡了他的财路。”
裴执安翻开账册最后那页:“钱端是前朝老臣,在户部二十年,经手过先帝南征北战的粮饷调度。他对朝廷转运体系的熟悉程度,比薛锐深得多。如果他在这个体系里动了手脚——”
“那掺沙的粮食就不是周文焕一个人能干的。”李玉接住这句话,“周文焕截粮是贪墨,但往粮里掺沙子是破坏。贪墨是为了钱,破坏是为了什么?”
“阻挠新政。”
“对。粮价刚稳下来,新政刚推开第一步,就有人在粮仓里动了手脚。百姓砸烂粮署大门那天,朕如果不露面,金陵城当晚就乱了。”李玉坐下,手指轻敲桌面,“城一乱,朝会上那些反对新政的声音就会更大。‘新政伤天和’那些话就不是谣言了,是‘事实’。”
裴执安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现在收网?”
“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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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翻开那张写满人名的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钱端、马主事、吕大、周福、绸缎庄掌柜姓王——这些人名在纸上像串珠子,零星散着,但线头还没全部露出来。
“这张网从户部到地方仓场,从绸缎庄到江北茶商,横跨四个衙门、两座城。但最中心那个节点还没浮出来。”李玉拿起朱笔在“钱端”两个字上画了个圈,“钱端是前朝老臣,但他一个人织不了这么大的网。他背后还有人。”
“周砚舟?”
“不像。周砚舟反对新政是出于理念,不是利益。他那个人迂腐归迂腐,不贪。”
李玉继续往下看名单。手指停在最后一行,那里写着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工部虞衡司,主事何崇。”
“这个人什么来路。”
“何崇,四十二岁,在虞衡司管军械库存。他不在绸缎庄的常客名单里,但前天夜里,他府上的管家去过绸缎庄后门。待了一盏茶功夫就出来了。”
“军械库。”李玉把这两个字嚼碎了,“虞素问的火炮图纸,管库的人能看到吗。”
“不能。图纸全锁在科学院库房里,武安守着。但军械库里存着旧式弩机和火药原料——硝石、硫磺、木炭。”
“赵三从金陵运出去的铸炮物资里,就有硝石和铁砂。”
“对。臣怀疑,何崇就是军械库这一环。他负责往外漏原料,赵三负责运出城,绸缎庄是中转站。”
李玉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稠,金陵城灯火稀落,只有秦淮河两岸还有点热闹,画舫上的笙歌隐隐飘过来。
“这张网,赵匡胤在金陵经营了几年?”
“至少三年。绸缎庄是前年秋天开张的,但江北那条走私线,从先帝在位时就有动静。”
“先帝。”李玉手指攥紧窗框。
原主李煜留下的烂摊子不只是文恬武嬉,还有早已被渗透成筛子的金陵。宋国的细作不在江北军帐里,就藏在金陵城的街巷间,混在商贾、官员、仓头里,像水蛭一样慢慢吸着南唐的血。采石矶的后勤官被收买、聚宝门的城门吏放人出城、粮仓里掺沙子、军械库里漏原料——这些不是孤立的案件,是同一张网上挂着的锁扣。
现在他把网上的节点一个个找出来了。
但要收网,还差最后一步。
“朕要你办件事。”
裴执安垂手。
“让张伟去绸缎庄,假扮从江北来的商人。就说赵三出货不及时,汴梁那边催得紧,要当面见掌柜谈。”
“万一掌柜认出他不是赵三的人——”
“不会。”李玉从案上拿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赵三的账上记录,江北买家从不出面,每次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交货。中间人一共有三个,其中两个已经被朕抓了。还剩一个,叫刘四,藏在润州。赵三急着逃跑,根本没通知绸缎庄换人。”
“所以绸缎庄还不知道赵三已经暴露。”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赵三遇上了麻烦,但不知麻烦多大。这时候有个人拿着赵三的印信上门催货,他们不敢不接——因为江北那边,是真的在等这批货。”
李玉拿起案头一枚小铜印,是今早抄赵三住处时搜出来的。铜印底部刻着四个篆字——“赵记绸缎”。赵三走得急,这枚印信藏在地砖下的暗格里,没来得及带走。
“让张伟拿着这个。见了掌柜,只说三件事。第一,赵三欠的货什么时候发。第二,江北那边要一批新货,量大,要他三天内备齐。第三——”
裴执安抬眼。
“——汴梁那边有位大人物,近期要亲自来金陵验货。”
殿里安静了片刻。
裴执安开口:“陛下,这句是饵。”
“对。饵料得足够大,鱼才会咬钩。张伟只要把这句话递出去,绸缎庄一定会联络金陵城里所有暗线,核实这件事是真是假。他们一动作,朕就能看见整张网。”
“万一他们不上钩——”
“他们没选择。”李玉转过身,“赵三失踪,江北催货,金陵城里风声越来越紧。他们现在最怕的是赵三落到朕手里,把整条线供出来。这时候有一个‘自己人’拿着赵三的印信找上门,他们只会松一口气——线没断。”
裴执安点头,收起案上那枚铜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