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局中局

“陛下。”

李玉抬起头。

张伟站在殿门口,脸色白得像张纸。

“周文焕死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把李玉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他放下笔。

“什么时候?”

“昨夜三更。周府的人今早才发现,尸体还挂在书房梁上。”张伟喉结滚了一下,“说是自缢。”

李玉站起来,走到张伟面前。

“你信?”

张伟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朕也不信。”李玉从衣架上扯下披风,“带路。”

周府在城东,宅子不大,但收拾得精致。门口围了一圈人,有左邻右舍探头探脑,也有巡街的差役拦着。李玉没走正门,从侧边角门进去,张伟在前头引路,两个侍卫贴身跟着。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丫鬟、婆子、管事,加起来十七八口,全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裴执安已经到了,站在书房门口,背着手,像截木头。

“什么情况?”

“卯时一刻,丫鬟进去送热水,看见人挂在梁上。”裴执安推开门,“臣到之后,没动过现场。”

李玉跨进门槛。

书房不大,靠墙两排书架,正中一张紫檀书案。周文焕挂在书案正上方的房梁上,脚下倒着一把椅子。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绸袍子,脚上一只鞋,另一只不知掉在哪儿。舌头没吐出来,脸色灰白,像块风干的腊肉。

李玉没看脸。

他看的是脖子。

梁上挂着条白绫,在喉结下方打了个死结。绫子很新,边缘裁得整齐。脖颈上,勒痕从喉结斜向上走,止于耳后——这是上吊的勒痕走向。

但李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搬了把椅子,站上去,凑近看。

那条勒痕下面,还有一道。

颜色更浅,几乎是青白色,从喉结正后方横穿过去,像一条细细的蛇绕着脖子缠了一圈。

“裴执安。”

“在。”

“你看。”李玉指着那第二道勒痕,“上吊的勒痕是斜的,人的体重全压在绳子下端,受力点是下颌和耳后。但这道——是横的。而且是先有的。”

他从椅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人先勒死了他,再把尸体挂上去。”

裴执安走过来,抬头看了片刻。

“第一道勒痕比第二道浅,凶手用的不是手,是细绳或布条。勒死后解下来,换白绫重新套上去。套的时候没对齐,第一道勒痕露出来了。”

“不只是急。”李玉蹲下去,捡起地上那只鞋。鞋底沾着泥,湿的,像踩过水。“昨夜子时到丑时,金陵下了场小雨。他死在雨前还是雨后?”

裴执安翻过周文焕的脚底板。

“鞋底是干泥。袜子潮的。”

“雨后。子时三刻之后。”

李玉走到书案前。案上东西不多:一方砚台,一支狼毫笔,半杯冷茶。茶盏旁摊着一张纸,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拖出去,像条死蛇。

“他死的时候在写东西。”李玉拿起来对着光看,“墨是漆烟墨,洇得厉害。写到一半听见有人进来。搁笔,站起来——没写完,也没来得及喊。”

门外下人们在哭。有个年轻丫鬟哭得最大声,跪都跪不稳,整个人趴在青砖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玉走到门口。

“昨晚谁在后院当值?”

人群里没人吱声。片刻,一个三十来岁的婆子抬起头,声音打着颤。

“回……回大人的话,是奴婢。”

“你叫什么?”

“刘妈妈。奴婢是灶上的掌勺。”

“昨夜子时前后,你在哪儿?”

“在灶房。周老爷说夜里要看账,让烧壶热水备着。奴婢烧好了提过去,门关着,里头亮着灯。奴婢敲了两下,老爷说‘搁门口’,奴婢就搁下回去了。”她说着哭起来,“没成想……”

“你到书房门口时,什么时辰?”

“子时刚过。灶房的水漏子刚好滴了十二下。”

“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刘妈妈愣了愣。

“好像……好像有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

“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奴婢……奴婢不敢说。”

李玉蹲下来,声音很轻。

“你照实说。”

“听着像……两个人在争什么。压着声音说的,口气很急。老爷的声音奴婢认得,另一个人的声音不认得——是男人的声气,不是这院子里的人。”

裴执安给两个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不动声色地站到门的两侧。

“昨晚还有谁进过后院?”

人群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抬起头,嘴唇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她跪在最边上,身子缩成一团,像只淋了雨的鹌鹑。

“奴婢……奴婢看见过。”

“看见什么?”

“昨夜亥时三刻左右,奴婢起夜,从下人房的后窗往外看了一眼。有个……有个男人,从后门进来,直接往书房那边去了。”

“什么样的人?”

“个子不高,穿青色直裰,戴个斗笠。走路很快,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是——”她声音越来越小,“他右手缺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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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一下子静了。

李玉站起来,和裴执安交换了一个眼神。缺小指。这是条硬线索。

“张伟。”

“在。”

“传朕口谕,京兆府画师即刻到周府。把丫鬟带去西厢房,照着她说的一笔一笔画。画好之后,刻版刊印,全城张贴。所有城门口加贴一份,悬赏五十贯。”李玉顿了顿,“裴执安,查一下周文焕的往来书信和账本。尤其是近三个月和陌生人的接触记录。”

“已经查了。”裴执安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书架暗格里找到的。不是账册。”

李玉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纸很薄,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小而密。不是官用账本格式,倒像私下记的流水。每笔写着日期、货物、数量、金额,以及一个名字。

李玉一页页翻下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

货物:桐油、铁砂、生铁、硝石。数量:桐油三千斤、铁砂两千斤、生铁八百斤、硝石五百斤。金额:每笔都在五百贯以上。名字全是同一个风格——不写全名,只写代号或方位。但有一处写漏了,写的是“赵三”。这名字前后出现了七次。

李玉翻到最后一页。

只写了一行字。

“汴梁,赵氏绸缎庄。”

他把账册合上。

“不是绸缎庄。”声音很轻,像刀片划过冰面,“是赵匡胤的人。已经渗透到金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