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崇政殿里只剩李玉和萧望津两人。
殿角的炭盆烧了一夜,灰烬堆得老厚,内侍还没来得及换。晨光从镂花窗棂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斜长的光柱,光柱里浮着细细的灰尘,一动不动的,像是这殿里的时间比外头慢半拍。
李玉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推到萧望津面前。
“念。”
萧望津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先皱了起来。他不是那种容易吃惊的人——在朝堂上跟门阀世家打了三年嘴仗,什么脏事都见过。但纸上的字还是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周文焕,户部侍郎,周宗族弟。去岁九月至十一月间,先后从芜湖转运仓截留糙米八百石、粳米三百石,藏于江宁城西北周家庄子地窖。今年二月初九,以伪造户部调拨文书,将其中四百石掺沙后运入金陵东仓。余下七百石去向不明。”
他念完,手指按在纸上,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脑子里同时在转好几件事。八百石糙米加三百石粳米,一千一百石粮食,够两千人的军营吃一个月。伪造户部文书——这罪名搁在谁头上都得掉脑袋。而周文焕是周娥皇的族叔。
“朕昨晚想了很久。”李玉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
崇政殿外的广场上,几个小太监正拿长杆子捅屋檐下的燕子窝。南唐宫里燕子多,年年筑巢,年年被捅。李玉刚穿越来时还觉得可惜,后来才知道不捅不行——燕子粪落在御道上,侍御史能写三千字奏章。
“周文焕是娥皇的族叔。朕若直接下旨拿人,周家脸面就全没了。娥皇在后宫更难做。”
萧望津放下那张纸。
“陛下的意思?”
“朕不抓他。”
萧望津皱眉。他跟李玉相处久了,知道这位官家说话喜欢拐弯,但“不抓”这两个字,他从没在涉及贪墨案的时候听李玉说过。
“朕要他自己走出来。”
李玉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那道细疤在晨光里微微泛白。
萧望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敲山震虎。”
李玉没承认也没否认。他走回案前,拿起朱笔,在另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萧望津。
萧望津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密查,勿动。
“交给裴执安。”李玉说,“让他盯着周文焕的一举一动,但不许抓人,不许吓人。只要他不跑,就让他继续待在户部。”
“户部的账——”
“朕让沈万斛找了两个账房,三天之内把户部近三年的度支账目全部重算一遍。”李玉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又放下,“周文焕胆子不大,但能在户部待十二年不升不降,说明他上面有人护着。朕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萧望津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他的手很稳,但心里在翻江倒海。周家是南唐顶级的门阀,周宗是两朝元老,周娥皇是皇后。动周文焕,就等于动周家;动周家,后宫和前朝都会震荡。
“陛下,”萧望津斟酌着词句,“此事若牵连甚广——”
“朕知道。”李玉打断他,“所以不能从周文焕开始。得从他身边的人开始。让他看见朕在查别人,让他自己慌,慌到做出蠢事来。”
萧望津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个套路——猫抓老鼠之前,总要先把老鼠从洞里赶出来。
皇后銮驾出宫的消息,是巳时三刻传进周府的。
周文焕正坐在书房里翻账册。准确地说,是在假装修订一本已经修订了无数次的账册。他在户部做了十二年侍郎,对数字的敏感远超旁人。哪笔账平不了,哪个数字对不上,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正因如此,他更清楚自己从去年九月开始做的那几笔“调拨”有多大漏洞。
他听见下人禀报的时候,手里茶杯差点打翻。茶水溅到账册上,洇开一小片黄渍。他下意识去擦,袖口上又沾了墨。
“皇后?来做什么?”
“说是省亲,顺道探望族中长辈。”
周文焕喉结滚了滚。省亲——皇后省亲历来不是小事,提前三五天告知都算仓促。今天说省亲,今天就到,这哪是省亲?这是突击盘查。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转了两圈。书房很小,三步走到墙,三步走回来。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写的字:兢兢业业。是七年前周宗寿宴上写的,周宗那时夸他稳重。现在那四个字歪歪扭扭地斜在那儿,像在嘲笑他。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账册塞进抽屉。那抽屉本来塞满了东西,他使劲往里怼,木轴嘎吱作响。他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锁死。钥匙攥在手心,手心全是汗。冰凉的铜片很快被浸得温润。他把钥匙塞进靴子里,又觉得不妥,掏出来放回袖口。袖口太浅,一走路就往外滑。最后他走到博古架前,掀开一个不起眼的赝品瓷瓶,把钥匙丢了进去。
前院已经忙起来了。
周家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影壁前。她今年七十六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挺得笔直。她是周宗的堂婶,在周家辈分最高,连周宗见了她都得矮三分。此时她正指挥下人洒扫庭院,声音不大,但条理分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铺红毡。对,从影壁到正堂,三步宽。香案摆东边,别对着风口。三姑娘别在月亮门后头探头探脑的,要么出来帮忙,要么回屋绣花。”
几个未出阁的姑娘嘻嘻哈哈被嬷嬷轰走了。
周文焕换了身簇新的官袍,站在影壁后头。他反复整理袖口——左袖整了三回,右袖整了四回,袖口那几道折痕都被他捋平了,又被他捏出新的来。他妻子刘氏从后院赶过来,一边走一边系披风带子,脸上脂粉没抹匀,左脸颊比右脸颊白了一截,像年画上没套对颜色的娃娃。
“官家娘子来了,你怎么不早说?”刘氏气还没喘匀,“你看看我,这头没梳利索,耳坠子也没戴——”
“闭嘴。”周文焕声音很低,眼珠子瞪得吓人。
刘氏从嫁给他起,挨过他冷脸,受过他窝囊气,但从没见过他这种眼神——不是凶,是怕。眼白里全是红血丝,瞳孔收缩得像针尖,嘴角往下一拉,整张脸老了十岁。
她咽了口唾沫,凑近些,压低声音:“当家的,那庄子上的粮——”
“闭嘴。”
刘氏嘴唇抖了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她忽然想起,去年腊月里周文焕半夜回府,浑身酒气,坐在书房地上哭。她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那时她以为他在说官场上的事,现在想来,或许是真的——路走到这一步,确实回不去了。
銮驾到的时候,巳时已过了一刻。
周娥皇下了轿。她穿的是常服。淡青色褙子,配月白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步摇。打扮得像是寻常回娘家的小媳妇,但她身后跟着八名宫女、四名内侍,排场不算大,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
周家老太太领着一家老小跪在门口接驾。
周娥皇快步上前,扶起老太太。她的动作很自然,不是那种刻意放慢的“皇后风范”,是晚辈对长辈的真心实意。
“祖母快请起。今日是家宴,不讲那些虚礼。”
她目光扫过跪在后排的周文焕,略微顿了一下。
这一顿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旁人看来,不过是皇后扫了众人一圈。但周文焕低着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整整一息。一息有多久?心跳两下。两下心跳,足够刀锋从鞘里拔到一半。
宴席摆在周府正堂。
菜是周家厨子现做的。厨子是宫里御膳房退下来的老师傅,手艺还在,只是牙掉得差不多了,尝咸淡全靠舌头舔。八荤六素四冷盘,外加两样点心。肴肉是专门从金陵最有名的肉铺现买的,桂花鸭是今早现杀的。满桌菜摆得齐齐整整,热气腾腾。
周老太太坐在上首。她年纪大了,食量小,只夹了两筷子素菜,更多时候是在看周娥皇。周娥皇挨着她坐,时不时给老太太布菜,用的不是皇后给臣下赐菜那种方式,而是孙女给祖母夹菜的手法——筷子夹起来,轻轻放在碗边,不堆不叠。
周文焕和刘氏坐在下首作陪。
一开始气氛还算松快。周老太太拉着周娥皇的手,问了宫里近日的情形,又问李玉的身子。周娥皇一一答了。说起李玉最近忙,晚上批折子到半夜,茶凉了都不知道换。周老太太“哎呦”一声,说那可不行,回头让老宅药房配些安神的丸药送进宫。
周文焕坐在那里,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他夹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就搁在碟子边上,桂花瓣沾在嘴角也没擦。他又去夹藕片,筷子伸到一半,看见碟子里有一片桂花瓣掉在藕片上,不知怎的愣了一下,筷子停在那里,藕片没夹起来。
周娥皇转向他。
“族叔近来公务可忙?”
周文焕筷子一抖,那藕片脱了筷子,弹了两弹,落回盘子里,溅了几点油星在桌布上。
“还好,还好。”他扯出个笑容。嘴角扯上去了,眼睛没跟上,眼底那层慌张怎么都盖不住,“都是些寻常事务,不劳娘娘挂心。”
旁边的刘氏偷偷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身子一震,差点碰翻酒杯。
“朕——官家前儿个还说起族叔,”周娥皇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聊天气、聊花开了没、聊今天的点心甜不甜,“说户部最近忙,让族叔多担待些。”
周文焕脸色变了变。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血色从脸上退潮一样慢慢褪下去,留下一种发青的白。
“官家……提起臣?”
“嗯。说户部几个堂官里,就族叔办事最稳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周文焕听在耳朵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官家提自己做什么?是好意还是敲打?是随口一说还是查到了什么?他的背上慢慢渗出汗来,官袍内衬贴着皮肉,又黏又凉。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是金陵本地产的竹叶青,不算烈,但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三四声才止住。咳完,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了点咳出来的泪。
刘氏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没拽动。她盯着周文焕的侧脸,心里越来越沉。她没见过当家的在老太太面前这么失态。周文焕是周家旁支里最稳重的,稳重到近乎沉闷,逢年过节喝酒从不超过三杯,说怕误事。今天他已经灌了五杯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菜撤到第七道,上了一道清蒸鲥鱼。
鲥鱼是秦淮河的时鲜。这个季节的鲥鱼最肥,蒸出来鱼肉嫩白如玉,筷子一夹,肉就顺着纹理裂开。厨子手艺好,火候掐得极准,鱼眼珠子恰好凸出,那是刚断生的象征。
周娥皇用银箸夹了一小块鱼肉,慢慢剔刺。她把刺放在碟边,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在绣花。鱼刺剔干净了,肉却没往嘴里送,而是搁在碗里。她抬起头,随口说道:“前几日金陵粮仓闹出了点事,族叔可听说了?”
周文焕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旁边的小厮正端上新温的酒壶,他伸手去接,听见这句话,手就那么悬在那里,然后才继续去拿酒壶。
“听……听说了。掺沙子,可恨。”
“是啊,”周娥皇放下筷子,眼睛看着周文焕,“好好的粮食,掺了沙子。百姓吃不得,军中也用不得。官家为这事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