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联姻

虞继的国书送到金陵时,天还没亮。

李玉披着件半旧常服,坐在澄心堂的偏殿里,面前摊着那封国书。国书的措辞很恭敬,字也写得端正,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迫,像等不及天明的旅人,连墨迹都没干透就封了蜡。李玉读了两遍,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愿求南唐贵女为后,永结秦晋之好”。

“永结秦晋之好。”

李玉念出声,语气里没一点波澜。

裴执安站在灯影边缘,闻言也没抬头,继续磨手里的墨。

“虞继这是急了。”李玉把国书翻了个面,像翻一块没炖烂的骨头,“吴国境内现在几股势力在争?”

“三股。”裴执安的声音平稳,“陈虎那边压着王珪的旧部,昨日又在芜城外砍了十七个脑袋,罪名是通宋。另外还有一股,是虞集的旧臣,拥着虞集幼子在姑苏附近活动,人数不多,但名头响。”

“虞集幼子还没找到?”

“找到了,但没公开露面。那群老臣精得很,留着这张牌,不到最后不摊。”

李玉点点头。

这就是虞继急着要联姻的原因了。他不是虞集嫡子,是旁支过继上来的,名不正言不顺。陈虎拥兵自重,虞集旧臣又占着“嫡系”的名分,吴国这张椅子他坐得极不踏实。只有跟南唐联姻,借南唐的势压住国内反对势力,他才能喘口气。

李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去请萧望津、周砚舟、韩熙载。还有,让沈万斛也来。”

裴执安搁下墨,无声退入暗处。

天快亮的时候,五个人都到了。

萧望津来的时候袖口沾着泥点,显然是被从城外的试验田里叫回来的。他看国书的速度很快,看完后没说话,先把国书传给周砚舟。周砚舟逐字逐句读了两遍,眉头拧成川字。韩熙载来得最晚,进来时身上还有酒气,但接过国书后,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把几页笺纸递回去。

“陛下,老臣直言一句——虞继这国书,求的是救命,不是联姻。”

李玉嘴角动了动,没笑。

“韩相公怎么看?”

“陈虎在吴国杀的,不是十七个人。”韩熙载往椅背上一靠,虎口轻轻托着下颌,“是十七个王珪留下的钉子。那些钉子能瞒过虞继,瞒不过陈虎。陈虎敢动,说明他手里至少有三千能打硬仗的兵。虞继手里呢?撑死一千禁卫,还未必听他使唤。”

萧望津接过话头:“蕲城外那批新式弩炮,虞素问昨天发来军报,说调试完成,能装船了。如果陛下想趁吴国内乱——”

“不想。”李玉打断他。

萧望津闭嘴。

“吴国不能乱。”李玉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舆图前,“一旦吴国内战,宋国就有借口出兵‘平叛’。届时,长江防线不是从北面被攻破,而是从南面被人捅穿。”

周砚舟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用力。

“联姻这步棋要走,但怎么走,得讲清楚。”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姑苏的位置点了点,“虞继要的是一位公主。南唐没有公主。”

沉默。

这一点在场的人都清楚。李玉膝下无子无女,宗室里适龄的女子倒是有几个,可那是宗室血脉,谁愿意嫁去吴国那种朝夕不保的地方?

“陛下打算怎么办?”萧望津问。

“封一个。”李玉转回书案前,“从宗室里选一位家境不太好的远支女子,加封郡主衔,按公主仪仗出嫁。”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冯玉恩不知何时从殿角冒出来,弓着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宗室里的女子,怕是没几个愿意去的。吴国那地方,连虞继自己都未必睡得安稳。”

李玉没应声。

冯玉恩话里的意思他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何况是强塞的公主。但政治联姻从来就不是甜不甜的事。南唐需要吴国这个屏障,虞继需要南唐这面旗帜,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朕知道这算盘打得下作。”李玉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像刀刃上反出的光。他看向冯玉恩,“宗室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要话少、心稳、能忍得住事的。”

冯玉恩的眼皮跳了跳。他伺候了三代君王,听过无数命令,但像今天这样,皇帝亲自问一个宦官该卖哪个宗室之女的,头一回。

“有。”冯玉恩喉咙发干,“可奴婢不敢说。”

“说。”

“先帝叔父那一支,有个十九岁的姑娘,名叫李瑶。自幼父母双亡,一直寄养在族叔家。性子沉静,会读书,也会弹琵琶。家境寒酸,族叔去年还欠了户部一笔税钱,至今没还清。这姑娘的彩礼,怕是连一抬嫁妆都凑不齐。”

“穷,就好办了。”李玉说这话时脸上没表情。

殿里安静了一瞬。

萧望津低下头,周砚舟转过头去看墙上的舆图。只有韩熙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涩着,咽了三次才咽下去。

“给她封永嘉郡主,赐千金坊一座宅子,嫁妆按公主例减两成,但要用最快的速度置办。”李玉说,“萧望津,你去安远县走一趟,亲自宣这道旨意。告诉她,南唐不会亏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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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望津起身领旨,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周砚舟等到萧望津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开口。

“陛下,虞继国书里还提了一个条件——联姻之后,他要求南唐在吴国驻军两千,名义上是‘护卫公主’,实际上……”

“实际上是防着陈虎。”李玉替他说完。

“对。”

“驻军可以。”李玉说,“但不能驻扎在姑苏城内。让虞继划出城北那处旧兵营,离城十里,说是给公主随行护卫驻扎。两千人可以,但指挥权在南唐将领手里。”

周砚舟松了口气。他刚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松动了些。

“朕还得另外派一支使团去。”李玉重新坐下,铺开纸,笔尖蘸满墨,“使团里有两个人最关键——一个是鸿胪寺的刘谦,一个是你韩相公。”

韩熙载茶碗顿在半空。

“老臣去?”

“你去。”李玉的运笔很快,笔尖在纸上画出沙沙的声响,“你当过南唐的使臣,去过汴梁,也去过成都。赵匡胤的人你见过,后蜀的人你见过。吴国那点场面,吓不住你。朕要你以送亲正使的身份去吴国,暗中——”

他停笔,抬起头。

“暗中接触陈虎。”

韩熙载缓缓放下茶碗。茶水在碗里晃出几圈涟漪。

“陛下要让老臣策反陈虎?”

“不。朕不要陈虎反。”李玉摇头,“朕要他在虞继娶亲那一刻,当众向公主叩首。当着吴国所有臣子的面,当着你韩相公的面,当着南唐使团的面,向那位从金陵嫁过去的郡主——跪。”

“陈虎跪了,吴国那些还在观望的武将就全跪了。陈虎不跪——”

李玉没说完。

但韩熙载听懂了。

陈虎不跪,公主就有了危险。公主有了危险,南唐就有了挥师入姑苏的正当理由。

这步棋,从联姻到驻军到送亲使团,每一步都通向同一个终点——把吴国从盟友变成附庸。

韩熙载感觉脖后微微一凉,但随即压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老臣明白了。”

三天后,萧望津从安远县回来了。

他从马车里跳下来的时候,衣襟上还沾着安远的泥。李玉正在批折子,抬头看他一眼,手里的笔没停。老镇子的路不好走,遇雨便泥泞不堪,安远县尤甚,土路被车轮碾过两三回就成了泥潭。萧望津的靴底还带着半干的泥巴。

“说。”

“见了。”萧望津施礼后站得笔直,“那姑娘住的院子只有两间房,一间她住,一间堆着族叔家的杂物。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门槛上看书。”

“什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