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回廊,把那句“回不去了”卷进黑暗里。
李玉从周娥皇身边走过,步伐没有停。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那些被压了一整晚的疲惫就会翻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掉。
澄心堂的门在身后合上。
烛台只剩两盏还亮着。李玉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像更漏,一下一下,数着这个朝廷还剩多少时间。
五十二天。
霜降之后,长江水浅,宋军的船只要三天就能从泗州划到金陵城下。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长江布防图,而是一张网。一张破破烂烂、到处是洞的网。靠这张网想拦住赵匡胤十五万大军,简直是笑话。
他睁开眼睛,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笔,铺开一张桑皮纸。笔尖蘸满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个呼吸,然后落笔。
“谍报纲要。”
四个字写得极慢,笔画稳得像刀刻。这是他在现代读研时啃过的《情报学概论》和《中国古代间谍史》杂交出的产物——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写一套从没见过的体系。
第一行:情报之本,在于人。无人则无目,无目则盲。
第二行:目有三重。上目观心,中目观势,下目观事。
第三行:网有经纬。经线纵贯,纬线横连。纵者为层级,横者为区域。经纬相交处,谓之“节点”。节点一旦断裂,整张网不可全塌,须有旁支可替。
他写得很慢。有些字要斟酌好几遍——不是想怎么写,是想怎么让张伟看得懂。张伟是禁军出身,识文断字不成问题,但这些概念太超前。写深了等于没写。
写到第五页时,烛火晃了一下。窗外月色已经偏西,应该过了三更。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写。笔尖划过粗糙的桑皮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密码通信。
这四个字他斟酌了很久。军中也有暗语,朝中也有切口——把“宋军”换成“北风”,把“出兵”换成“收麦子”,说白了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一文不值。
他需要一套真正的加密体系。
李玉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格,横六纵六,三十六格。然后从书架上抽出《说文解字》,翻了翻,在格子里填字。填到一半又用笔杠掉,重新来。要选常用字,但不能太常用——太常用容易被猜出来,太少用间谍记不住。
最后他选了三百六十个字,按韵排列,又绘了一张表格,横轴天干,纵轴地支,每格对应两个字。发信人选第一个字,收信人查表取第二个字。不知道表格的人截获了密信,也只是一堆毫不相干的字眼。
他把表格画完,搁下笔,十根手指全僵了。
窗外天边泛起蟹壳青。李玉站起来推开窗,晨风带着露水凉意扑进来,把书案上的桑皮纸吹得哗哗响。他用镇纸压住,看着那一沓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笑。
前世写论文,导师骂他“太爱用偏门史料”。现在这些偏门史料要拿来救一个朝廷的命。
“冯玉恩。”
门外立刻响起脚步声。冯玉恩推门进来,衣袍齐整,发髻一丝不乱。
“去叫张伟。就说朕在澄心堂等他。一个人来。”
冯玉恩躬身退出去。李玉重新坐回书案前,把那沓桑皮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前面五页总纲,后面三页密码表,再后面两页伪装术——如何化妆成不同身份、藏匿密信、识别跟踪。
他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凡入谍网者,不录姓名于册,不刻功勋于碑。生不见史,死不见尸。唯天知地知,朕知尔知。”
墨迹未干,映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漆黑得像一滴滴凝固的血。
张伟来得很快。
没穿朝服,只着一件半旧青布袍,靴子上还沾着露水和草屑。他进来的时候,李玉正把那沓桑皮纸用素绢包起来。
“臣参见——”
“免了。”李玉抬手打断,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张伟眼圈发青,颧骨比半个月前更突出了些。新军的事、演练的事、盯着王德胜的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但他站在那里,腰杆还是直的。
“朕叫你来,是要交给你一件事。”李玉把素绢包推到桌边,“一件事关南唐存亡的事。”
张伟的呼吸顿了一拍。他没问“什么事”,只是上前一步接过素绢包,动作稳得像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打开看。”
张伟解开素绢,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谍报纲要”四个字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李玉没催他,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殿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张伟越来越沉的呼吸。
翻到密码那一页时,他手指停下来,在横天干纵地支的格子上反复摩挲。翻到伪装术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那是他熟悉的东西,禁军里也玩过潜伏伪装,但从没见过这么系统化的文字。翻到最后一页,他读出那行字。
“生不见史,死不见尸。唯天知地知,朕知尔知。”张伟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念军令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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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沓纸重新包好,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李玉:“陛下要臣做什么?”
“做这张网的中心。”李玉放下茶杯,“你在金陵设一个情报总部,地点你自己选。朕给你三道密旨,许你便宜行事。禁军里、各州府里、漕帮里,你看中谁就调谁。不从者——你来找朕。”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臣要多少人、多少银子?”
“银子从内库走,头一年拨三万贯。”李玉说着,在一张空白敕令上写下数字,不是御笔朱批,而是普通细毫,黑色墨迹。这道密旨不受任何衙门节制,只对皇帝一人负责。“人要你自己选。第一条,绝对可靠。第二条,能识字写字。第三条——回不来也不能连累朝廷。”
张伟听完第三条,嘴角抿成一条线。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旦身份暴露,朝廷不会承认,皇帝不会承认,连家属都不会知道他们死在哪里。
他单膝跪下,把素绢包贴在胸口:“臣领旨。”
李玉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张伟面前,没伸手去扶,只站在三步开外,声音压得很低。
“张伟,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
张伟抬起头。
“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叫袍泽之死。”李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朕不能给你太多时间。第一批间谍必须在十天内派出去。五十二天后霜降。在那之前,朕要知道宋军的粮草调动、水军集结地点、泗州守军番号和人数。还有吴国——王珪到底跟宋国签了什么条约,赵匡胤许了他什么条件。”
“臣明白。”
“起来吧。”
张伟站起来,眼眶有些红,但神色比进来时更加沉着。他把素绢包塞进怀里,贴肉收着,行了一个军礼:“十天后,臣把人头交到陛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