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谈心(下篇)

雪凌溪 知骨 2662 字 1个月前

她停住了。目光越过叶锦的肩头,落在对面墙上那幅破旧的壁画上,画的是山水,墨色洇了,山尖模糊成一团灰。

她像是看见了那山洞,洞口的雪簌簌地落,积了半尺厚,赤着脚站在石地上,脚趾冻得通红,却不觉冷——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冷,只知道饿了就啃洞壁缝里长出的那种黑苔,苦的,咬下去满嘴土腥味。

“后来,”她接下去,声音轻了些,像怕吵醒什么,

“有个老和尚收养了我。”

叶锦听到这里,方才还在傲娇的神色忽然安静了。她上唇抿着下唇,咬了咬,松开时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把撑在榻上的手收回来,重新躺下去,却不再是方才那种懒散的姿态,而是侧着身,胳膊弯起来枕在脸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侧脸。窗外竹影移了移,一片细长的叶子影子正好落在他眉骨上,像一道浅灰色的伤疤。

“所以,”她声音放得极柔,“你是在寺庙里长大的?”

贺欣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弧度稍微大些,可眼底没有笑意。

她把枕在脑后的手抽出一只,掌心朝上摊在眼前,看自己的纹路——那双手十指修长,指腹有薄茧,虎口处一道细白旧疤,蜿蜒着没入袖口。

“也不算吧,”她说,顿了顿,拇指在掌心那道生命线上来回摩挲了两遍,

“只是在那个寺庙里,待了三年。”

她说“三年”时,舌尖抵着上颚,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短促而轻。

域外的风似乎忽然大了些,风铃连响了好几声,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把碎银子。他的目光从手掌上移开,重新盯着屋梁,眼珠却没动,仿佛视线透过了椽木,看见另一个时辰另一片天。

“后来,”贺欣再次开口,喉间像卡了什么东西,清了清才续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和尚把我藏在了一个废井里。”说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力道不重,但虎口那道旧疤被牵得微微泛白。

“井很深,”补充道,声音更沉了,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我就那样蹲在井底,水只没到脚踝,上面盖了一块石板。老和尚把石板合上之前,往我怀里塞了一个馒头,还热着。”

叶锦忽然吸了一口气,很轻,像怕打断他似的,又慢慢呼出来。

她离得近,能闻到他衣领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点松脂气。她把脸往枕间埋了埋,只露着眼睛,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那块石板盖上的时候,”贺欣说,手上的动作停了,摊着的掌心缓缓收拢成拳,拇指压在食指侧,指节凸出来,骨感分明,

“光一下子就没了。我听见脚步声走远,又听见脚步声走近,再走远。然后很久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闭上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弯淡影,又长又密,尾端微微上翘着。

“我数馒头上的芝麻,数到三百多颗,数不动了,就睡过去。醒了再数,再睡。馒头吃完了,我把包装的油纸舔了三遍。”

她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叶锦。

这一眼看得极慢,从她额前的碎发看到鼻尖,再到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叶锦这一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挪不开目光,只觉得他眼底深处有团黯黯的火,没烧起来,却也没灭。

“等到我自己爬出来时,”他终于说了最后那句,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别人的经,

“寺庙里所有的人,都被杀了。”

域外突然传来一声鸦啼,拖得长长的,在暮色里荡开。

叶锦浑身一颤,攥被角的手指陡然收紧,指节泛白。她这才发觉自己屏息了许久,胸口闷得发疼,慢慢吐出一口气来,那气息颤颤的,呼在枕间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贺欣说完这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贺欣重新仰面躺平,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腹上,手指交叉扣紧,又松开,再扣紧。屋顶那片蛛网被风扯得更开了些,丝缕斜斜地挂着,一只细脚蜘蛛从梁上垂下来,荡了两下,又缩回去。

叶锦沉默了很久。

久到域外竹影从西移到东,那抹昏黄的光变了颜色,透进窗纸时带上一层薄薄的紫。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着肋骨,也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又浅又匀,像一池静水,但她知道水面底下沉着什么。

“那口井,”她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继续,

“后来你回去看过吗?”

贺欣摇头,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下巴动了一下。

“没有。”她说,“当时,我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大概是秋天。井口长满了野菊,黄澄澄的一片。我扒着井沿,手被碎石磨破了,血滴在花瓣上,一朵一朵染过去。”她停下来,目光落在自己虎口那道疤上,

“我往外走,走了很远,回头再看,那座山隐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后来我试过找,找了很久,可那座庙、那口井、那座山,再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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