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放着一堆拆掉的毛线团——早上带来的那团毛线已经快被拆光了。
苏晴走过去,看了一眼赵桂芳手里的针。
第……她数了数,第七次了。
30针,从下往上绕线,松紧……还是不太均匀。但比早上好多了。翻过来看,背面虽然不齐,但方向对了,没有反针。
有进步。苏晴说。
赵桂芳抬头,眼圈有点红。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第七次才起了差不多对的一排针,而周秀芝她们每天织的是完整的围巾,金线封针、结扣朝右。
差距太大了。
但苏晴只说了三个字:有进步。
赵桂芳吸了吸鼻子:苏晴,我是不是特别笨?
不是笨。是手还没记住。苏晴在她旁边坐下来,你脑子知道怎么绕线,但手指头还不知道。手工这个东西,手得比脑子快才行——那就得练。
练多久?
周姐刚来的时候,起针练了三天。杨玉兰练了五天。你今天一天就找到方向了,已经比她们快了。
赵桂芳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周秀芝和杨玉兰也练过这么久。
周秀芝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说我那时候哪有老师教之类的——她想说,但没说。
因为苏晴说的是事实。周秀芝刚来的时候,起针也是歪歪扭扭的,是苏晴手把手教了三天才起对。
杨玉兰在旁边小声说了句:赵姐,你明天还来吧?我教你绕线的小窍门。
赵桂芳看了杨玉兰一眼,使劲点了点头。
周秀芝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毛线上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织。
苏晴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有些东西急不来——信任不是一天建起来的,偏见也不是一天能消的。
但至少——杨玉兰愿意教了。
新人
下午四点,孙小兰和赵小梅来店里报到了。
苏晴给她们安排了工位——就在赵桂芳旁边,三个人挤在角落里。
你们三个都是新人,从工艺卡第一行开始。苏晴把三份工艺卡发下去,今天先学起针,明天学平针,后天学收尾。三天后考核,过了就正式加入。
孙小兰拿起工艺卡看了一遍,又看了看赵桂芳手里的针。
赵姐也在学起针?
赵桂芳的脸有点热。
对,我在学。
孙小兰没多问,自己拿起竹针和毛线,按照工艺卡开始起针。
她的动作很利索——毕竟织了十几年毛衣,起针对她来说不难。30针起完,翻过来看,背面齐齐整整。
哟,小兰你这手艺可以啊。赵小梅凑过来看了一眼。
孙小兰笑了笑:我妈教的好。
赵小梅也拿起针试了一下。她比孙小兰慢,针脚没那么齐,但方向对的,背面也说得过去。
三个人坐在角落里,各自起针。
赵桂芳是最慢的——她还在第八次重来。
但她没有抬头看另外两个人。
就是低头,拆,重来。
周秀芝在不远处织围巾,偶尔瞟一眼角落。
她看到赵桂芳拆了第八次,又重新开始,手指头在发抖,但一针一针地绕。
周秀芝转回头,继续织自己的。
但她织的速度慢了一点。
晚上
关店之后,苏晴留下来整理今天的记录。
赵桂芳走了。临走的时候,她把桌上的毛线团收拾干净,把椅子推回原位。
没有说谢谢——因为谢谢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她只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周秀芝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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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芝没看她。
但周秀芝在她回头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差一点就要抬起手来了。
差一点。
苏晴把今天的观察写进笔记本——
7月6日:
赵桂芳第一天学起针,拆了七次,第八次方向对了但松紧不均。手还没记住,但态度没问题——没有偷懒,没有找借口,没有发脾气。
周秀芝主动纠正了赵桂芳的绕线方向——虽然语气冷,但她是第一个开口教的人。
杨玉兰主动教了赵桂芳绕线窍门。信任在慢慢建立。
孙小兰起针过关,手艺底子好。她老公刘大全给远志商贸拉过货,但她本人跟钱志远没有关系。
赵小梅手艺生疏但底子在,三天能回。
150条产能:如果孙小兰和赵小梅三天后通过考核,加上赵桂芳(如果她能跟上),7个人同时做,20天完成。时间够。
钱志远去了何德福家。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她合上笔记本,锁了店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夏天的晚风很舒服,带着田里的青草味。
苏晴想起了赵桂芳拆了八次还在起针的样子。
想起了周秀芝差一点就抬起来的那只手。
想起了杨玉兰说我教你绕线的小窍门。
想起了孙小兰利索地起完30针,翻过来看背面的表情——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想起了赵小梅手抖但坚持起完一排针,然后对自己笑了一下。
五个人,坐在一间小店里,各自起针。
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歪歪扭扭,有人整整齐齐。
但都在往前走。
苏晴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三年前学的第一针——也是歪的,也是拆了好多遍,也是在周秀芝她们面前脸红。
那时候她一个人学。
现在有五个人一起学。
这就是人还在,模式就在的意思——不是一个人在做,是一群人在做。
苏晴加快了脚步。
张翠芬今晚做了鱼。
她闻到香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