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江雾也是这样。每回自己与旁人在外头打得不可开交,她便会从屋里冲出来,叉着腰,瞪着眼,把自己和对手都骂得狗血淋头。
“你们这些男人,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打杀杀!要打,滚远些打!别脏了我家的门槛!”
一想到江雾,唐森的心便软了三分。他缓缓放下了右掌,掌心的墨绿真气如退潮般敛去,只余下一片淡淡的、如水渍般的痕迹。
尹志平见他收了手,也将血饮剑往地上一插,剑柄兀自嗡嗡作响。
乌仁图雅见两人都消停了,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如刚从一个极长的梦中醒过来。她走到唐森面前,仰起脸,直截了当地问:“阿三,你怎么回来了?那地下暗河,到底能不能走?”
此言一出,唐森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地下暗河,能走吗?
能走。
可若要走过去,得先从那片灰白色的虫海中央穿过。那岩壁上,上上下下,密密麻麻,全是尸螯蛆的巢穴。
他方才只探出去不过百十丈,便已觉着那暗河两壁,如两面被捅穿了的蜂窝,每一个窟窿里,都藏着一只灰白色的、软塌塌的、一碰便爆出毒浆的虫子。
更叫人心寒的,是那水底。
数十条猩红长舌自泥沙中探出,如活物般缓缓摇曳,舌面覆满倒刺,刺尖泛着幽绿毒芒,在月魄映照下如一片从地底伸出的鬼触。
唐森甫一接近,数条长舌便破水而出,朝他卷来。他金枪连挑,将袭来的触舌尽数斩断,断口处喷出腥臭腐液,溅在石上“嗤嗤”冒烟。
他忽然发现,那水底之下的本体大得惊人,蜿蜒如龙,潜行于河床泥沙之中,他斩断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小主,
他自恃能孤身强渡,但若带着唐霖、唐棠与银月这几个伤号,绝无可能。
可要他当着乌仁图雅的面承认“我不行”,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他是一个男人,更是唐门的门主,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连完颜守绪都不曾放在眼里的唐森。他怎么能在一个小姑娘面前,露怯?
可要他说“能走”,那更是不能。他不能拿这丫头的命去赌。
于是,他便如一个被夫子叫起来背书、却一句也记不得的蒙童般,张着嘴,僵在了原地。
这反应,落在乌仁图雅眼中,便成了最好的答案。
她太会看人了。这是她在那虎狼窝里泡了十几年,用血与泪换来的本事。唐森这副模样,分明就是“不能走,却又不肯承认”。
于是她眼珠子一转,“罢了罢了。”乌仁图雅凑到唐森跟前,如小鹿般轻轻拽他袖口:“那暗河又长又冷,走一趟如钻冰窟窿,冻也冻死了。咱们还是回主墓室罢——有你在,我胆子才壮些。”
唐森听出她话里递来的台阶,又见她笑得乖巧,心头那点被尹志平撩起的火气便散了大半,点了点头:“好。你跟着我,莫要乱跑。”
乌仁图雅又转过头去,朝尹志平挑了挑下巴:“老登,你说,咱们去主墓室,杀了那人脸蜈蚣,到底有几成把握找到出路?”
尹志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伸出了一根手指。
乌仁图雅瞪大了眼。
“一成?”她失声道,“才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