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森的拳头,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我是精忠社的头领,她是我的人。”他道,“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轻薄她,便是打我的脸。”
“打你的脸?”尹志平笑了一声,又冷又烈,“唐门主,你当年在精忠社中,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嘴上说着精忠报国,背地里却将所有人都当成你的棋子。阿笙若不是看透了你的为人,又怎会走得那般决绝?”
“你放屁!”唐森终于怒了,双目如烧红的铜铃,“我对叶寒笙如何,她心里最清楚!”
尹志平冷笑,“唐门主莫要忘了,当年蔡州皇宫里,是谁与你并肩死战完颜守绪?可到头来呢?你派霍昭来追我,明里奉旨,暗里扮好人,放我们一马——可你当真想放么?另一队人马是怎么回事你比谁都清楚,霍昭前脚放行,后脚我们便被围杀殆尽。若非欧阳锋突然杀出,我与洪七公早成了荒野孤魂!”
唐森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一刀,当真捅到了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旧伤。
当年之事,他确有苦衷。朝廷的旨意下来,他身为精忠社的头领,若不派霍昭前去,便是抗旨不遵,整个唐门都要跟着遭殃。所以他派了霍昭,又暗中嘱咐霍昭“见机行事”,能放便放。霍昭领会了他的意思,放走了龙傲天一行人,可谁曾想,朝廷派来的另一队人马竟如跗骨之蛆般紧随其后,险些将龙傲天与洪七公等人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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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唐森,既要保唐门,又要全旧情,到头来却是两头不讨好。龙傲天恨他,朝廷疑他,连霍昭都因此事被罚去前线督造火器,数年不得回蜀。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从未对任何人解释过。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如将刀子递到了别人手中,随时可能被人用来捅穿自己的喉咙。
可他不解释,并不代表他不委屈。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他唐森再是长袖善舞,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皇上派来的人不是傻子,霍昭能放人,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他若当真想杀龙傲天,又何必派霍昭去?直接派自己的几个兄妹,初代唐门五怪,岂不更加利落?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尤其不能对眼前这个人说。
“龙傲天。”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怒意与委屈一并压回丹田,只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尹志平寸步不让,“我不懂你当年为何要置我于死地,不懂你为何要对阿笙那般虚伪,更不懂你现在为何要对乌仁图雅如此上心。我只知道,唐门主,你这人——”他顿了顿,将最后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往外吐,“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这一句,如一根烧红的铁条,直直地捅进了唐森的心窝子。
唐森只觉胸口一闷,如被万斤巨石压住了气门,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他这一生,被人骂过“阴险”,骂过“伪君子”,骂过“冷血无情”,可“婊子”这两个字,当真是头一回有人敢当着他的面骂出口来。
“你——!”他猛地抬起了右掌,掌心墨绿色的真气如沸水般翻涌,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尹志平也不避不闪,只将血饮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尖斜指,剑身上残留的暗红血渍如一层被冻住的火焰,冷得发亮。
“怎么?唐门主想在这里与我打一场?”他冷声道,“也好。正好将当年那笔账,一起算个明白。”
空气,在两人之间几乎凝固了。
连暗河的水声,都像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压得低了下去,如一条被扼住了喉咙的蛇。
乌仁图雅见二人为干妈争风吃醋,尹志平眸中翻涌的,是她母亲终其一生也未曾得过的滚烫。心头便是一酸,可眼下这节骨眼上,绝不能由着他们打起来。
她“噌”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小脸被怒火烧得通红,恶狠狠地瞪着二人。
“够了!”
她这一嗓子,又尖又利,如一根烧红的针,直直地扎进两人耳中。
“你们俩有完没完!”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唐森,又指向尹志平,气得手指尖都在抖,“都什么节骨眼了,还在这里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你们要打,等出去了打!打个三天三夜,拼个你死我活,谁赢了我给谁磕头!可现下呢?命还悬在裤腰带上,你们两个倒好,跟两只斗鸡似的,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她说得又急又快,如竹筒倒豆子,到最后已有些破音了。
唐森听她这一通吼,脸上的红潮便慢慢褪了下去。他望着乌仁图雅那张气得通红的小脸,忽然就觉着,这丫头发起火来的模样,竟有几分像年轻时候的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