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浊浪醒暗筹

金国末年,黄河已有过数次决堤。大定八年,黄河在李固渡决口,淹了曹州、单州,数千顷良田化为泽国;大定十一年,黄河又在原武决口,水淹开封城,连金世宗祭天的太庙都泡在了泥汤里;大定二十年,河决卫州,下游数县尽成汪洋,死伤者不可胜计。

可那些决堤,说到底不过是堤防失修、洪水暴涨所致。金国朝廷忙于与蒙古交战,已无暇顾及河工,堤坝一年比一年更松,河道一年比一年更高。这便是黄河独有的“悬河”之势——泥沙在河床中逐年淤积,河底竟比堤外的地面还要高出一截。一旦决堤,那水不是从堤上漫过去的,是从天顶上塌下来的。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为的决堤。黄河这条脾气暴烈的大河,在历史上曾不止一次被当权者当作最后的武器。建炎二年,南宋的杜充为了阻挡金兵南下,在滑州以南扒开了黄河大堤。那一决,黄河从此改道,夺泗入淮,将整个淮河流域变成了人间地狱。数十万百姓在睡梦中被洪水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而金兵不过是绕了个远路,该南下的依旧南下。

杜充那一次决堤,便是黄河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次改道——从巨野泽一路往东南倾泻,夺了泗水的河道,又夺了淮河的入海口,将原本富庶的两淮平原变成了十年九涝的泽国。从那以后,黄河便不再是那条远古时代安稳东流入海的大河了。它成了一条被拴在堤坝上的困兽,每一次翻身都以数十万人的性命为代价。

可杜充那一次,终究只是开封以北的局部泛滥。而金国在覆灭前夕所谋划的,恐怕比杜充更加彻底、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

因为他们已没有退路了。一个被逼到绝路的王朝,什么都做得出来。完颜守绪不是昏君——正因为他不是昏君,他才更有可能做出这个决定。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旦蔡州城破,金国便彻底亡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以黄河之水为最后的屏障,将蒙古铁骑与南宋联军一并挡在汪洋之外。

至于这汪洋之中会淹死多少百姓——在亡国的恐惧面前,百姓的性命从来都只是一个数字。

贵由策划那场刺杀让尹志平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密林中那场遮天蔽日的泥石流,闪过这些时日连绵不绝的暴雨——今年的雨水,实在是太多了。

倘若金国在溃败前夕,用火药炸开那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将黄河之水当作最后的武器——他从未如此迫切地希望自己猜错了。

可他知道自己大概没有猜错。

……

丁焱睁开眼,那双虎目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走。去黄河边看看。”

当年随精忠社在枣阳一带活动时,他曾远远望见过那道土黄色的水线——那时候只觉得这河阔得无边无际,水浑浊得如同泥浆,岸边的芦苇荡里藏着不知多少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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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他站在黄河故道的大堤之上,才发现从前的印象有多么浅薄。

正是盛夏时节,连日暴雨将黄河的水位推到了一个极其骇人的高度。那道浑浊的、如同被煮沸了的泥浆般的河水,在堤岸之间咆哮翻滚,每一次拍击堤壁都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那些水花在空中碎裂,化作细密的水雾,被狂风裹挟着朝四面八方泼洒,打在脸上竟隐隐生疼。

河水的流速快得惊人。上游冲下来的断木与杂物在水面上翻滚沉浮,偶尔有一株连根拔起的老树被激流裹挟着撞上堤岸,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碎木屑与泥浆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

更可怕的是那声音。那是一种低沉、浑厚、如同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正在翻身的闷响。那声音不是从耳膜传入的,是从骨髓深处钻进去的——整座大堤都在那声音中微微发颤,堤面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跳动,连脚底的泥土都仿佛在缓缓蠕动。

孙小猴站在丁焱身侧,那张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上难得地没有半分嬉笑。他盯着脚下那片咆哮翻涌的泥黄色洪流,喉结上下滚动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老丁——你说这般大的水,若是当真决了堤,得淹死多少人?”

丁焱将目光投向大堤下游,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平原之上,隐约能看见几处村落的炊烟——那些村子里的人,此刻大约还在烧火做饭,还在哄孩子睡觉,还在盘算着明日要不要去镇上赶集。

他们不知道头顶这道土黄色的水墙随时可能崩塌,不知道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早已被人划作了牺牲品。

“走。”丁焱收回目光,声音沙哑而低沉,“往下游走。他们若要炸堤,必选在最窄的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