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浊浪醒暗筹

片刻之后,十几道黑影从巷口鱼贯而入。那些人皆穿着深色短打,腰间佩刀,步履无声,显然都是练家子。

为首之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矮壮,一张方脸膛上满是横肉,太阳穴高高鼓起,竟是个超一流的高手。

他走到竹筏旁,蹲下身,伸手在其中一只竹筏上摸了摸。

片刻之后站起身来,语气阴冷的对身后的人说道:“有生人摸过筏子。手掌带汗,桐油未干时留下的印子——这人方才还在,跑不远。”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鹰隼般缓缓扫过院墙四周。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映得如同两点鬼火。

“搜。”他只说了一个字。

树上的丁焱与孙小猴同时屏住了呼吸。两人将身体紧紧贴在树干上,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

那群黑衣人搜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究没有发现老槐上的二人。为首那人站在院中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去告诉老族长,这几日都警醒些。蔡州城那边来了个完颜傲天,把丞相府都翻了个底朝天。咱们这桩差事若是办砸了,莫说皇上,便是玄冥子大人也保不住咱们。”

丁焱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玄冥子——这些人竟是玄冥子的部下!而那人方才分明还提到了“皇上”。这便意味着,他们在此处囤积硝石、建造竹筏,绝非寻常的江湖勾当,而是奉了金国朝廷的密令。

那群黑衣人散去之后,丁焱与孙小猴又在树上伏了许久,确认四下无人,方才无声地掠下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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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有回土地庙,而是趁着夜色直接出了镇子,朝黄河故道方向疾奔。

一口气奔出十数里,直到身后那片镇子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孙小猴方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娘的——这阵仗比精忠社还邪乎!老丁,你说那些竹筏、那些硝石,到底是要做什么用的?”

丁焱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黄河决堤。”

孙小猴浑身一震!

尹志平穿越前曾读过一部冷门的历史专着。那部书的作者花了整整二十年,走遍了黄河中下游的每一处古渡口,翻遍了金元之际所有残存的地方志与碑刻拓片,只为弄清楚一件事——金国覆灭前后,中原大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据《金史·食货志》记载,金章宗泰和七年,天下户口在籍者七百六十八万余户,口数约四千余万。

这个数字是金国百年经营攒下的家底,虽不及北宋全盛时的八千万,却也撑起了半个中国的烟火人间。

蔡州城中的集市、开封城外的漕运、归德府沿线的驿站——那些被后人一笔带过的地名,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间。

可到了元朝初年,同样的地界上,在籍户口竟锐减至不足二百万户。两千余万人——近乎三分之二的人口——在金元之交的短短数十年间消失了。

史学界对这场人口浩劫的解释众说纷纭。有人说那些消失的人口是被蒙古人掳去做了驱口,随军北上,散入了漠北草原的各个部落;有人说他们是随南宋败军南渡,混入了江淮流民之中,被重新编入户籍;也有人说他们是死于连年战乱与饥荒,尸骨埋在了那些被反复争夺的城池废墟之下。

这些说法都有道理,却也都无法解释一个根本的问题——两千余万人。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即便将野狐岭、三峰山、蔡州城所有大战役的伤亡加在一起,也不过是它的零头。

大到即便将蒙古人掳走的驱口、南宋收编的流民、逃入深山的隐户全部刨除,依旧有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缺口。

那个缺口,便是黄河。不是天灾,是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