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必隆缓缓抬起头,看清来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冷笑:“李清华?呵呵……清流领袖,也来给宗天行当说客?还是来送我最后一程?”
李清华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大人,你我同朝为官多年,虽道不同,然终有一份香火情。我此来,非为说客,而是为你指一条……能死得稍微体面一点的路。”
“体面?”
周必隆嘶声大笑,“夷三族的路,有何体面可言?!”
“至少,能让你周家的祖坟,不至于被挫骨扬灰!”
李清华声音陡然严厉,“至少,能让你那尚在襁褓中的孙儿,不必被没入贱籍,世代为奴!”
周必隆的笑声戛然而止,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李清华放缓语气,如同念诵祭文:
“圣人之道,首重伦常。你已铸成大错,万死难赎。然则,若能临死前存一丝善念,保全家族血脉不绝,尚可算悬崖勒马,未曾彻底泯灭天良。陛下仁德,或能看在此份上,对你族人稍存怜悯。”
他蹲下身,目光逼视着周必隆:
“王顺已经招了,也死了。试题是他酒后向你炫耀,你趁机誊录。陛下……需要这个说法。朝廷需要这个说法。你认下,一切罪责归于你二人之贪渎,于国本无伤,于储君无碍。如此,案子便可了结。你……明白吗?”
周必隆死死盯着李清华。
他懂了。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唯一的“恩典”。用他彻底的认罪和沉默,换取家族不被赶尽杀绝。所有的真相,所有的幕后,都将随着他的人头落地,被彻底埋葬。
他喉咙滚动了几下,发出干涩如破裂风箱的声音:“……我……我认。试题,是……是从太监王顺处……所得。”
养心殿内,皇帝看着三法司最终呈上的、附有周必隆画押认罪口供的结案奏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必隆已认罪,与王顺供词相符。看来,确是二人勾结,贪渎舞弊,攀咬储君,意图扰乱朝纲。”
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依律行事吧。”
朱笔落下,勾决生死。
“太监王顺,虽已身死,仍罪无可赦,戮尸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罪臣周必隆,革除一切功名官职,凌迟处死,念天性未灭,留一孙继承香火,其余夷三族。即刻押赴西市,明正典刑!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前往观刑!”
“其余涉案举子,依律严惩,永不叙用。”
旨意传出,帝京震动。
西市刑场,人山人海。周必隆被押上高台,他面如死灰,口中似乎喃喃着什么,或许是在咒骂,或许是在忏悔,或许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无人听得清。
唯有观刑席上的李清华,面无表情地看着。当第一刀落下,惨嚎声撕裂长空时,他微微闭上了眼睛,袖中的手,紧紧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