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疆,环渤海、瀛洲及浩瀚太平洋。”长杆向东,掠过朝鲜半岛(已设朝鲜都护府)、日本列岛,“瀛洲(日本)自弘治二十七年彻底平定后,设东海都护府,行‘以倭治倭、军政监管’之策,其地金银矿产、木材资源已纳入帝国体系。再向东,万里太平洋上,夏威夷中转站已稳固,美洲新明港已成重镇。马武将军所部,正沿‘天河’(密西西比河)流域向内陆拓展,并与西班牙、葡萄牙探险队时有接触。美洲西海岸,已建立大小据点十七处。”
“南疆,中南半岛、南洋群岛及印度洋沿岸。”长杆南下,划过富庶的东南亚,“安南、占城、暹罗、真腊、缅甸等中南半岛诸国,早已称臣纳贡,设为羁縻宣慰司。南洋群岛,自吕宋至爪哇,重要港口与香料产区,皆由‘南洋贸易总督区’直辖。印度洋方面,锡兰岛、果阿、马六甲、苏门答腊巨港,为我西洋都护府核心支点,控遏东西海贸咽喉。天方(阿拉伯)及波斯湾沿岸,亦设有商馆及小型护航基地。”
他放下长杆,转过身,面向众人:“此即帝国今日之疆域轮廓。东起太平洋深处,西抵欧陆边缘,北至寒带森林,南达热带群岛。陆地纵横万里,海域横跨三洋。奥斯曼之覆灭,不仅意味着一个宿敌的消失,更意味着帝国西向陆路扩张,已达一个地理与治理能力的阶段性极限节点。”
他话语中的冷静,稍稍冲淡了地图带来的视觉震撼和内心澎湃。众人从疆域辽阔的豪情中,逐渐回到现实议题。
“殿下,陆总理!”国防部部长王宪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如此疆域,旷古未有!奥斯曼已灭,其残余零星,不足为虑。当趁此大胜之威,一鼓作气,西渡多瑙河,饮马维也纳!让欧罗巴诸国,彻底匍匐在我大明兵锋之下!这寰宇之内,留一个大明,便足够了!”他的话语激荡着一股横扫六合的霸气,代表了军中乃至朝野一部分极度自信者的心声。
“王尚书豪气!”海军衙门提督林啸风抚掌应和,“陆上铁骑西进,我海上雄师亦当出直布罗陀,锁拿大西洋!以定西京、克里特岛、马耳他为链,将地中海化为我之内池!届时,欧罗巴诸国,皆为瓮中之鳖!”他的设想更加激进,引得几位将领模样的人微微颔首。
然而,外交通商部尚书耿裕轻咳一声,捻着灰白的胡须,缓声道:“两位将军壮志可嘉。然则,昔年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其疆域之广,亦一时无两,然分崩之速,令人扼腕。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如今,帝国疆域之广,已远超汉唐。新得之奥斯曼旧地,民族之杂,信仰之繁,治理之难,百倍于安卡拉。巴尔干素有‘火药桶’之称,各族矛盾盘根错节。若再贸然西进,深入欧陆腹地,战线漫长,后勤压力剧增,更将直接面对欧罗巴诸国可能之联合死抗。”
“臣以为,当以此空前大胜为绝对筹码,行‘以战迫和,以和固胜’之策。迫使其割地、赔款、开埠、去兵,承认我西陲新界,并开放商路,纳贡称臣。如此,可不战而尽收实利,并赢得消化新土之时机。”
“耿尚书老成之言。”民政部尚书徐文谦立刻接口,他面色凝重,“仅奥斯曼核心旧地——安纳托利亚、叙利亚、两河流域,加之新占之巴尔干部分,人口恐仍有三四千万之众,语言、宗教、习俗与我迥异。治理如此广袤异域,需官吏、需驻军、需钱粮、需时间。‘黑海都护府’之设,仅是框架。如何清丈田亩、推行教化、选拔下层官吏、平衡各族各教、发展生产以固税基……千头万绪。盲目扩张,恐如蟒蛇吞象,消化不良,反受其累。”
财政部周络也补充道:“西征数年,耗资虽巨,然美洲金银、海贸税收、专利收益及国内工商发展,尚可支撑。然若开启全面西征欧陆,战事规模、持续时间、占领成本将呈几何级数增长。且国内诸多建设项目——铁路网、电报网、新城、格物研发——皆需持续投入。臣非言不可战,乃须权衡轻重缓急,确保帝国财力用于刀刃,而非无底深壑。”
疆理院尚书徐光则从技术角度提出:“启禀殿下、陆相。最新测绘表明,自定西京至帝国原西北边陲(如哈密),直线距离已逾万里。政令传递、军队调动、物资运输,虽赖电报与铁路,然建设非一日之功。新占之地,测绘未全,地理未明,人心未附。此时大举西进,后方根基不稳,恐有风险。臣以为,当以三年至五年为期,全力巩固新线——东起日本海,西至多瑙河,将此万里疆域,通过铁路、电报、驿站、移民,真正串联起来,形成稳固纵深,再图未迟。”
争论的焦点清晰呈现:是凭借空前自信与军威,继续高歌猛进,重塑世界?还是暂缓兵锋,全力消化已得巨利,并通过外交最大化胜利果实?
朱厚照默默倾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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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主要意见发表后,他看向陆仁:“陆师傅,统筹全局,平衡远近,您意如何?”
陆仁沉吟片刻,走到巨图之前,长杆再次举起。
“殿下,诸公。开疆拓土,非为地图着色,乃为帝国筑基。今帝国疆域,确已至前所未有之广度。然广度之外,犹需深度与稳固。”他声音沉稳,仿佛在陈述一个确凿的自然定律。
“第一,止步于势,而非力。”长杆在多瑙河与巴尔干山脉一线划了一道横线,“西线大军,现阶段应以巩固此线为要务。彻底肃清色雷斯及爱琴海岛屿残敌,在黑海西岸、北岸建立稳固据点。对巴尔干内陆,以武力清剿主要奥斯曼残余及不服部族,同时广泛运用外交与册封手段,扶植亲我地方势力,建立多层次藩篱地带。目标是形成一条从黑海至亚得里亚海的、受我控制的缓冲区域,将帝国核心区与欧陆纷争隔离开来。”
“第二,消化重于开拓。”长杆在安纳托利亚、叙利亚、两河流域等奥斯曼腹地画了一个圈,“设立‘安西’、‘叙利亚’、‘两河’三个总督区,直属中央,与‘黑海都护府’(定西京)协同。推行‘军管过渡,文治渐进’之策。首要任务:建立基层保甲,肃清匪患;修复主要道路、水利;引入耐旱作物,恢复农业生产;在重要城市开设官学、医馆,推广汉文与实用技术。从移民、退伍军人、归化土着中,逐步培养下层官吏。此过程,不求速效,但求根基扎实。”
“第三,外交为刃,经济为锁。”陆仁看向耿裕,“着外交部,立即以最强硬措辞,通告欧罗巴诸国:奥斯曼帝国法统已由大明继承,其原有疆域之宗主权归属大明。要求各国限期遣使至定西京或北京,‘呈递国书,以定名分’。重点对象:威尼斯、热那亚,需割让其在地中海东岸及黑海之全部贸易据点,并赔偿军费;匈牙利、波兰,需承认新的东部边界,并开放商路;神圣罗马帝国、法兰西、英格兰等,需正式表态,不得支持任何反抗大明之势力。同时,宣布将于定西京召开‘欧亚安宁大会’,商讨战后秩序。以兵威为后盾,以商利为诱饵,分化瓦解,迫其就范。”
“第四,内固根本,外防技术。”长杆回到大明本土轮廓,“此战再次证明,‘格物’之力,乃帝国霸业之基石。格物总院需加速‘巡天三型’、新型铁甲舰、陆战机动车辆之研发。内务安全总局须将反谍网严密覆盖新占区,尤其警惕欧罗巴对我技术之窥探。对所有缴获之欧罗巴‘新式武器’及技术资料,立即成立专组,剖析其思路,评估其威胁与可借鉴之处。”
“第五,定位帝国,昭示天下。”陆仁放下长杆,目光炯炯,“此战之后,大明已非区域性王朝,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球性帝国。当编纂《大明寰宇志》,绘制新版《皇舆全览图》,昭告天下,厘定疆界。同时,在定西京圣索菲亚大教堂举行盛大仪式,宣告旧时代终结与新时代开启。帝国之目标,非尽灭诸国,乃在于建立一套由大明主导的、涵盖贸易、交通、法律乃至部分技术的全球新秩序。”
朱厚照听罢,眼中光华流转,最终化为沉静的决断。
“陆师傅所谋,深远持重。吞并易,消化难;征服易,长治难。便依此议。王尚书、林署帅,按陆师傅所划西线,制定详细巩固方案;耿尚书,国书与大会筹备,由你总责;徐文谦尚书、徐光尚书,新总督区建制与治理章程,尽快拟定;周尚书,财力调配,务必保障巩固所需;赵掌院、牟指挥,技术研发与安全,乃千秋之业,不可松懈!”
“臣等遵旨!”众人肃然应诺,声音中少了些许狂热,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感。
会议持续到寅时三刻方散。走出国务院,东方已现曙光。
每个人心头都萦绕着那幅辽阔的疆域图,以及陆仁那句“广度之外,犹需深度与稳固”。
几乎与此同时,君士坦丁堡陷落、奥斯曼覆灭的惊雷,已通过快船、信使、商旅的只言片语,迅速席卷欧罗巴各国宫廷,引发了程度各异却同样深刻的恐慌与震荡。
威尼斯,元老院。
总督宫内的争吵演变为肢体冲突,主战派与主和派彻底决裂。
最终,务实的商人集团占据上风,决定不惜一切代价,立即派遣最高级别秘密使团,携重礼前往定西京,力求保住剩余贸易生命线。
罗马,梵蒂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