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庄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那人一遍。他看得很仔细,从那人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一路看到乱蓬蓬的头顶,最后落在他那双手上——脏是脏,可指节粗大,掌心里有一层厚茧,指甲剪得秃秃的,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印子。你是干啥的?打哪儿来?
年轻人放下举着的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头顶那截枯草茎晃了晃掉下来,落在肩膀上。他赶紧把草茎拍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四哥——您是杨振庄四哥吧?我听说过您,我表姐是您三嫂,靠山屯的,我、我叫马勺子!
马勺子?
大名叫马国良,小名叫马勺子!我娘说生我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有只铁勺子掉地上了,就随口起了这么个小名……他挠着头嘿嘿笑着,看着有点不好意思,可又急着往下说,我表姐是三嫂,她娘家那边的,八竿子能打着的亲戚,我就是从她娘家那个屯子过来的……
杨振庄没有接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信还是不信。他转头看了三哥一眼。三哥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马勺子面前又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忽然开口:你表姐叫什么?
桂花!她叫桂花!马勺子立刻接上,生怕慢了,她娘家在柳树沟,她爹当年是木匠,她娘姓王。我小时候去过她家两回,有一回她还给我蒸了一锅粘豆包,我没少吃……
三哥听完这句话,脸上的棱角松了一些。他转头看向杨振庄,说:他说得对,三嫂娘家确实在柳树沟,她小名叫桂花。这个事知道的人不少,可粘豆包这一节,她娘家那边的亲戚才知道——三嫂蒸粘豆包的手艺是家传的,外人不知道。
杨振庄点了点头,可目光还是没从马勺子身上移开。他的语气没变,不冷不热的:你说你迷路了?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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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勺子的脸色垮了一下。他蹲下来,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破裤腿,声音低了下去:四哥,我也不瞒你……我在老家犯了点事儿,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村长的儿子揍了一顿。他那小子嘴太欠,说我爹是酒鬼,我实在是忍不下那口气……打完我就跑了,没地方去,寻思着往山里头跑,兴许能碰上打猎的,讨口饭吃……
他抬起头看着杨振庄,眼睛里的亮光黯淡了不少,可还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彻底服软的东西:我不是孬种,我不白吃饭。我啥活都能干,烧火、喂马、捡柴、搭棚子……我跟人学过设套子,不吹牛,我套野兔子从来没失过手。
他说着从腰带后面摸出一截铁丝和一截细麻绳,又随手在地上捡了两根拇指粗的短树枝,蹲在地上就动手编了起来。他的手指头虽然沾满了泥,可动作灵巧得很,铁丝弯成环扣,麻绳在上面打结,树枝插进土里做固定桩——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巴掌大的活套就编好了。他把套子放在地上,又捡了一片枯叶放在套圈中间当诱饵,站起来拍了拍手:就是这么个套法,兔子钻进去一踩叶子套圈就弹起来,越挣越紧。
继业蹲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了。那套子的编法跟赵老蔫教他的不一样,更简洁,用的材料更省,可原理相同,核心的几个结扣打法甚至比赵老蔫那种老法子还灵巧些。他抬头看了杨振庄一眼,眼里带着一点亮光。
杨振庄没有表态,只是蹲下来把那个套子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用手指试了试结扣的松紧程度,然后把套子放回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