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正月里来闹新春,合作社首办联欢

第六个节目:榛子开口赛。

刘三柱端着那盆开口笑走上舞台。

盆是翠花坊车间那个搪瓷盆,边角磕掉两块瓷,露出生锈的铁皮。

他把盆搁在台中央。

“报名。”他开口,嗓门有些发紧,“谁报名?”

台下没人应。

刘三柱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俺报!”李大丫从人群里挤出来,蹬蹬蹬跑上舞台。

她把麻花辫甩到背后。

“三柱舅,咋比?”

刘三柱愣了。

他看看李大丫,又看看那盆开口笑。

“……比谁吃得快。”

李大丫把袖子一挽。

“中!”

刘三柱从盆里抓起一把榛子,搁在台板上。

“预备——开始!”

李大丫抓起一颗榛子,指甲一掐,壳儿裂开。

她把仁儿扔进嘴里。

嚼了三下。

咽下去。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台下的孩子们炸了锅。

“李大丫加油!李大丫加油!”

李大丫把第十颗榛子咽下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壳屑。

“三柱舅,俺赢了没?”

刘三柱把那盆开口笑端起来。

“……赢了。”

他把盆递给她。

“奖品是这一盆。”

李大丫抱着那盆开口笑,咧嘴笑了。

“三柱舅,俺明年还来!”

她蹬蹬蹬跑下舞台。

刘三柱站在舞台中央,望着她跑远的背影。

他把围裙边松开了。

第七个节目:合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靠山屯小学合唱队,二十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

继业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小脸绷得紧紧的。

音乐是赵铁柱用唢呐伴奏的。

孩子们开口。

“我们的家乡——”

“在希望的田野上——”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

“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台下有人跟着唱。

唱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变成全场大合唱。

杨振庄站在舞台侧边,把那根鹰杆攥进掌心里。

他没唱。

他把那根鹰杆攥得很紧。

很紧。

第八个节目:秧歌大联欢。

三嫂刘翠花头一个跳上舞台。

她把红绸子往腰间一系,迈左腿,扭腰,甩绸子。

红绸子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弧线。

刘三柱跟在他姐后头。

他把红绸子系反了。

可他迈左腿,扭腰,甩绸子。

红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歪歪扭扭。

可那是弧线。

王老好媳妇、刘大嫂、张寡妇、李大丫、二道沟的三个年轻媳妇——

一个接一个跳上舞台。

猎队的徒弟们跳上舞台。

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的乡亲们跳上舞台。

杨振庄站在舞台侧边,把那根鹰杆扛上肩。

他没跳。

他把继业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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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业骑在爹脖子上,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

他望着台下那片红绸子的海洋。

红绸子在灯光下翻飞,像正月十五炸开的烟花。

“爹,”他低下头,趴在爹头顶,“明年咱还办联欢会不?”

杨振庄没答。

他把儿子往上托了托。

“……办。”

继业把小脸埋在爹头顶。

他没再问。

晚九点半,联欢会在秧歌大联欢的锣鼓声中落幕。

人群渐渐散去。小学操场上剩下一地瓜子壳、糖纸、踩扁了的烟头。

若兰蹲在舞台边,把经费账目又对了一遍。

“爹,”她站起来,“一百二十块,还剩八块六。”

杨振庄点点头。

“留着明年用。”

若兰把那八块六毛钱叠好,塞进账本封皮里。

杨振庄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

那三面红旗拼成的背景板还在。左面“好好学习”,右面“天天向上”,中间那颗最大的五角星,被灯光照得金灿灿的。

他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台板上。

蹲下身子。

从兜里掏出那封周校长亲笔写的录取通知书。

他把信展开,用一块土坷垃压住边角。

“老蔫叔,”他开口,“今儿个联欢会,孙铁柱讲的那个瞎话儿,你听着没?”

风从北边吹来。

信纸边角簌簌响。

他把土坷垃又压紧了些。

“他讲的是你。”

他顿了顿。

“大伙儿都记着你。”

风停了。

他把信纸叠好,塞回内兜。

站起来。

把鹰杆从台板上拔起来。

扛上肩。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老蔫叔,明年的今儿个,俺还在这儿。”

他走进夜色里。

正月十六,天放晴了。

阳光照在翠花坊结了冰溜子的铁皮屋顶上,照在榛子林白皑皑的雪冠上,照在老槐树下那排红灯笼上。

三嫂刘翠花站在车间门口,把那根红绸子从腰间解下来。

绸子甩了一晚上,边角磨毛了。

她把绸子叠好,搁进围裙兜里。

“三柱,”她没回头,“你那两根红绸子呢?”

刘三柱从炒锅边探出头。

“姐,俺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刘三柱没答。

他把炒锅的火封上,从车间门后的钉子上摘下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围裙叠得方方正正。

他解开围裙,从夹层里掏出那两根红绸子。

红绸子叠得比围裙还方正。

三嫂看着他。

四十四岁的弟弟,鬓角也见白了,低头时能看见后脑勺那撮压不下去的旋。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三柱,”她开口,“你留着。”

刘三柱抬起头。

“姐……”

“留着。”三嫂把围裙边松开,“明年正月十五,咱还扭。”

刘三柱把那两根红绸子攥进掌心里。

攥了很久。

“……中。”

正月十八,若菊要回省城了。

继业抱着四姐的帆布包,吭哧吭哧送到屯子口老槐树下。

他把包递给四姐,仰着小脸。

“四姐,你啥时候再回来?”

若菊蹲下身子。

“暑假。”

“暑假还有好几个月呢。”继业把小眉头拧成一团,“那俺想你咋整?”

若菊想了想。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空白页,从兜里摸出那半截铅笔。

刷刷刷写了一行新算式。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继业手里。

“继业,你把这道题做了。”

继业捧着那张纸条,像捧着件易碎的宝贝。

他使劲点头。

“俺一定做对!”

若菊站起来。

她把帆布包背上肩,上了班车。

车开出屯子口,扬起一路雪尘。

继业站在老槐树下,把那张纸条展开。

他不认得那行新算式。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内兜里。

和孙铁柱叔讲的那个瞎话儿并排放着。

和正月十五那声唢呐吹出的鹰唳并排放着。

和三娘那根甩得比谁都高的红绸子并排放着。

他把内兜按了按。

“四姐,”他没出声,在心里说,“俺一定做对。”

风从北边吹来。

老槐树的枝丫呜呜咽咽响着。

他把小脸埋进棉袄领子里。

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