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节目:榛子开口赛。
刘三柱端着那盆开口笑走上舞台。
盆是翠花坊车间那个搪瓷盆,边角磕掉两块瓷,露出生锈的铁皮。
他把盆搁在台中央。
“报名。”他开口,嗓门有些发紧,“谁报名?”
台下没人应。
刘三柱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俺报!”李大丫从人群里挤出来,蹬蹬蹬跑上舞台。
她把麻花辫甩到背后。
“三柱舅,咋比?”
刘三柱愣了。
他看看李大丫,又看看那盆开口笑。
“……比谁吃得快。”
李大丫把袖子一挽。
“中!”
刘三柱从盆里抓起一把榛子,搁在台板上。
“预备——开始!”
李大丫抓起一颗榛子,指甲一掐,壳儿裂开。
她把仁儿扔进嘴里。
嚼了三下。
咽下去。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台下的孩子们炸了锅。
“李大丫加油!李大丫加油!”
李大丫把第十颗榛子咽下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壳屑。
“三柱舅,俺赢了没?”
刘三柱把那盆开口笑端起来。
“……赢了。”
他把盆递给她。
“奖品是这一盆。”
李大丫抱着那盆开口笑,咧嘴笑了。
“三柱舅,俺明年还来!”
她蹬蹬蹬跑下舞台。
刘三柱站在舞台中央,望着她跑远的背影。
他把围裙边松开了。
第七个节目:合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靠山屯小学合唱队,二十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
继业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小脸绷得紧紧的。
音乐是赵铁柱用唢呐伴奏的。
孩子们开口。
“我们的家乡——”
“在希望的田野上——”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
“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台下有人跟着唱。
唱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变成全场大合唱。
杨振庄站在舞台侧边,把那根鹰杆攥进掌心里。
他没唱。
他把那根鹰杆攥得很紧。
很紧。
第八个节目:秧歌大联欢。
三嫂刘翠花头一个跳上舞台。
她把红绸子往腰间一系,迈左腿,扭腰,甩绸子。
红绸子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弧线。
刘三柱跟在他姐后头。
他把红绸子系反了。
可他迈左腿,扭腰,甩绸子。
红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歪歪扭扭。
可那是弧线。
王老好媳妇、刘大嫂、张寡妇、李大丫、二道沟的三个年轻媳妇——
一个接一个跳上舞台。
猎队的徒弟们跳上舞台。
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的乡亲们跳上舞台。
杨振庄站在舞台侧边,把那根鹰杆扛上肩。
他没跳。
他把继业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
他望着台下那片红绸子的海洋。
红绸子在灯光下翻飞,像正月十五炸开的烟花。
“爹,”他低下头,趴在爹头顶,“明年咱还办联欢会不?”
杨振庄没答。
他把儿子往上托了托。
“……办。”
继业把小脸埋在爹头顶。
他没再问。
晚九点半,联欢会在秧歌大联欢的锣鼓声中落幕。
人群渐渐散去。小学操场上剩下一地瓜子壳、糖纸、踩扁了的烟头。
若兰蹲在舞台边,把经费账目又对了一遍。
“爹,”她站起来,“一百二十块,还剩八块六。”
杨振庄点点头。
“留着明年用。”
若兰把那八块六毛钱叠好,塞进账本封皮里。
杨振庄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
那三面红旗拼成的背景板还在。左面“好好学习”,右面“天天向上”,中间那颗最大的五角星,被灯光照得金灿灿的。
他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台板上。
蹲下身子。
从兜里掏出那封周校长亲笔写的录取通知书。
他把信展开,用一块土坷垃压住边角。
“老蔫叔,”他开口,“今儿个联欢会,孙铁柱讲的那个瞎话儿,你听着没?”
风从北边吹来。
信纸边角簌簌响。
他把土坷垃又压紧了些。
“他讲的是你。”
他顿了顿。
“大伙儿都记着你。”
风停了。
他把信纸叠好,塞回内兜。
站起来。
把鹰杆从台板上拔起来。
扛上肩。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老蔫叔,明年的今儿个,俺还在这儿。”
他走进夜色里。
正月十六,天放晴了。
阳光照在翠花坊结了冰溜子的铁皮屋顶上,照在榛子林白皑皑的雪冠上,照在老槐树下那排红灯笼上。
三嫂刘翠花站在车间门口,把那根红绸子从腰间解下来。
绸子甩了一晚上,边角磨毛了。
她把绸子叠好,搁进围裙兜里。
“三柱,”她没回头,“你那两根红绸子呢?”
刘三柱从炒锅边探出头。
“姐,俺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刘三柱没答。
他把炒锅的火封上,从车间门后的钉子上摘下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围裙叠得方方正正。
他解开围裙,从夹层里掏出那两根红绸子。
红绸子叠得比围裙还方正。
三嫂看着他。
四十四岁的弟弟,鬓角也见白了,低头时能看见后脑勺那撮压不下去的旋。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三柱,”她开口,“你留着。”
刘三柱抬起头。
“姐……”
“留着。”三嫂把围裙边松开,“明年正月十五,咱还扭。”
刘三柱把那两根红绸子攥进掌心里。
攥了很久。
“……中。”
正月十八,若菊要回省城了。
继业抱着四姐的帆布包,吭哧吭哧送到屯子口老槐树下。
他把包递给四姐,仰着小脸。
“四姐,你啥时候再回来?”
若菊蹲下身子。
“暑假。”
“暑假还有好几个月呢。”继业把小眉头拧成一团,“那俺想你咋整?”
若菊想了想。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空白页,从兜里摸出那半截铅笔。
刷刷刷写了一行新算式。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继业手里。
“继业,你把这道题做了。”
继业捧着那张纸条,像捧着件易碎的宝贝。
他使劲点头。
“俺一定做对!”
若菊站起来。
她把帆布包背上肩,上了班车。
车开出屯子口,扬起一路雪尘。
继业站在老槐树下,把那张纸条展开。
他不认得那行新算式。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内兜里。
和孙铁柱叔讲的那个瞎话儿并排放着。
和正月十五那声唢呐吹出的鹰唳并排放着。
和三娘那根甩得比谁都高的红绸子并排放着。
他把内兜按了按。
“四姐,”他没出声,在心里说,“俺一定做对。”
风从北边吹来。
老槐树的枝丫呜呜咽咽响着。
他把小脸埋进棉袄领子里。
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