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正月里来闹新春,合作社首办联欢

“瞅着俺。”

她迈左腿,扭腰,甩绸子。

红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正月里炸开的烟花。

刘三柱瞅着他姐。

四十四年了。

他头一回这么认真地瞅他姐。

“再来。”三嫂把绸子收回来,“你慢慢来。”

刘三柱迈出左腿。

扭腰。

甩绸子。

红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歪歪扭扭。

可那是弧线。

他把绸子收回来。

“姐,”他没抬头,“俺学会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靠山屯小学操场从下午就开始热闹。

孩子们在舞台边追来追去,大人们搬着板凳占位子,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后头,眯着眼瞅那三面红旗拼成的背景板。

杨振庄站在舞台侧边,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

继业蹲在他旁边,把小脸枕在膝盖上。

小主,

“爹,”他困了,眼皮打架,“晚会啥时候开始?”

杨振庄没答。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快了。”

日头从西边山脊沉下去。

暮色漫上来。

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麻雀归巢了。

屯子口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老槐树一直亮到小学操场。

若兰站在舞台边,把那块怀表从兜里掏出来。

六点五十。

她把怀表塞回兜里。

“爹,”她压低声音,“周校长和县文化馆的车到二道岭了。”

杨振庄点点头。

他把继业从脖子上放下来。

“继业,你去跟孙叔说,让他准备准备。”

继业蹬蹬蹬跑向舞台另一侧。

孙铁柱蹲在角落里,把那把老扫帚搁在膝盖上。

他今儿个换了身新做的蓝布棉袄,头发用梳子蘸水抿了三遍,服服帖帖地趴在后脑勺上。

“孙叔!”继业拽他衣角,“俺爹说让你准备准备!”

孙铁柱站起来。

他把老扫帚靠在墙边。

“……中。”

晚七点整。

杨振庄走上舞台。

他没拿话筒——小学操场上没那设备。他把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开口。

“各位乡亲,各位社员。”

台下静下来。

“今儿个是正月十五。”

他顿了顿。

“靠山屯合作社,头一回办联欢会。”

他把手从嘴边放下来。

“节目单大伙儿都瞅见了。演得好,大伙儿鼓鼓掌。演得不好……”

他又顿了顿。

“演得不好,明年再练。”

台下有人笑出声。

李二虎扯着嗓子喊:“杨总把头!你自个儿出啥节目?”

杨振庄没答。

他把那根楸木鹰杆从雪地里拔出来。

“俺不出节目。”

他把鹰杆扛上肩。

“俺站这儿,给大伙儿报幕。”

掌声从人群里炸开。

继业蹲在舞台边,把小脸埋进膝盖里。

他爹没出节目。

可他觉着,他爹站那儿,比啥节目都好看。

第一个节目:《正月里来是新春》。

翠花坊秧歌队上场。

八个人,八根红绸子。三嫂刘翠花打头,红绸子在腰间系成两朵花,走一步,花颤一颤。

锣鼓点是刘三柱敲的。

他把翠花坊的铁筛翻过来,用两根木棍子当鼓槌。

咚咚锵,咚咚锵。

三嫂迈左腿。

扭腰。

甩绸子。

红绸子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弧线。

八个人,八道弧线。

台下的掌声像开锅的黏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刘三柱蹲在舞台边,把铁筛敲得更响了。

他姐没瞅他。

可他姐的红绸子,甩得比谁都高。

第二个节目:《在北京的金山上》。

王老五的闺女王小凤,十六岁,扎两条麻花辫,穿一身借来的绿军装。

她站在舞台中央,手攥着话筒架子,嗓子清亮亮的。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台下有人跟着哼起来。

哼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变成全场大合唱。

杨振庄站在舞台侧边,把那根鹰杆攥进掌心里。

他想起六年前,若菊趴在灶台边,用烧火棍在地上划拉算式。

他想起三年前,若梅第一次掌勺,颠勺颠得胳膊肿了半个月。

他想起去年,刘三柱蹲在翠花坊车间门口,把那沓皱巴巴的股金票子捧在手心里。

他想起老蔫叔躺在炕上,攥着继业的手,说“这孩子眼神像你”。

他把鹰杆攥紧了些。

第三个节目:唢呐独奏《百鸟朝凤》。

赵铁锤的儿子赵铁柱,十九岁,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鸡蛋。

唢呐声从舞台中央炸开。

布谷、黄鹂、画眉、麻雀——

台下的孩子们捂着耳朵,从大人腿缝里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继业蹲在舞台边,小嘴张得老大。

“爹,”他拽拽杨振庄的衣角,“这唢呐能吹出鹰叫不?”

杨振庄没答。

赵铁柱把唢呐嘴从嘴里拔出来,换了口气。

一声清厉的鹰唳划破夜空。

继业腾地站起来。

“爹!鹰!鹰!”

杨振庄把儿子按回身边。

“……那是唢呐。”

继业把小脸绷紧。

他把那声鹰唳记进心里。

第四个节目:二人转《王二姐思夫》。

李二虎的老爹李老栓,七十三了,牙掉剩三颗,嗓门还跟三十年前一样洪亮。

他踩着鼓点上场,手里摇着串铃。

“王二姐坐绣楼——

眼泪汪汪——

思想起张家湾——

我的那个郎——”

台下有人跟着打拍子。

有人偷偷抹眼角。

李老栓唱完最后一句,把串铃往台板上一拍。

“好!”台下爆出一阵叫好声。

李老栓咧开嘴,露出那三颗孤零零的牙。

“明年俺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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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节目:瞎话儿。

孙铁柱走上舞台。

他今儿个换了新棉袄,头发抿了三遍,手里还攥着那把老扫帚。

台下静下来。

孙铁柱蹲在舞台中央,把老扫帚搁在膝盖上。

“今儿个正月十五,”他闷声闷气,“俺给大伙儿讲个瞎话儿。”

他顿了顿。

“讲个从前。”

继业把小脸从棉袄领子里探出来。

孙铁柱开口。

“从前,长白山脚下有个屯子,屯子里有个老猎户。”

他顿了顿。

“老猎户没儿没女,就一个人,一条狗,一杆枪,一根鹰杆。”

台下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有一年冬天,老猎户进山打猎,在野狼沟口捡着个孩子。”

孙铁柱把老扫帚攥紧了些。

“孩子冻僵了,脸青紫,就剩一口气。老猎户把孩子揣进怀里,背回抢子,烧热炕,熬姜汤,把孩子救活了。”

他顿了顿。

“孩子醒了,问老猎户,你叫啥?老猎户说,俺没名,大伙儿都叫俺老蔫。”

继业把小脸埋进膝盖里。

孙铁柱没看他。

他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望着人群后头那三面红旗拼成的背景板,望着那五个金黄色的五角星。

“老猎户把孩子养大,教他打猎、下套、熬鹰、敬山神爷。”

他顿了顿。

“孩子长大了,老猎户老了。”

“老猎户临走那天,把孩子叫到炕沿边,说——”

孙铁柱停了一下。

“说,俺这辈子,没啥遗憾了。”

台下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

掌声从舞台中央蔓延开去,像正月十五的烟花,炸遍整个靠山屯小学操场。

孙铁柱站起来。

他把老扫帚扛上肩。

“瞎话儿讲完了。”

他走下舞台。

继业从舞台边站起来。

他没追上去。

他把小脸埋进爹的棉袄里。

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