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老把头忌日聚山林,继业拜师传猎魂

王建国没说话。

他把那只小鹰从架上接下来,让它蹲在自己臂上。

鹰歪着头。

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他看着那只鹰。

鹰看着他。

“继业,”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好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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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业把小脸绷紧。

“嗯。”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进长白山的林梢。

老榆树下的清汤锅凉透了。

猎队的徒弟们,一个接一个,收拾起带来的物件。

李二虎把空酒壶绑上自行车后座。

孙铁柱把那把老扫帚扛上肩。

王建国把鹰架收好,那只小鹰蹲在他臂上,爪子攥紧皮护臂。

刘三柱把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从树根边捡起来,抖开,系回腰间。

三嫂站在人群外,隔着二十步远。

他没走过去。

她也没喊他。

杨振庄把继业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继业抱着那根鹰杆,杆头戳着天。

“爹,”他低下头,趴在爹头顶,“老蔫爷爷今儿个高兴不?”

杨振庄想了想。

“高兴。”

“他为啥高兴?”

杨振庄没答。

他站在老榆树下,望着沟深处那片莽苍的林海。

风从北边吹来,呜呜咽咽的。

“继业,”他开口,“你老蔫爷爷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手艺断了。”

他把儿子往上托了托。

“今儿个你拜了师傅,他放心了。”

继业把小脸埋在爹头顶。

他没再问。

杨振庄背着儿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老榆树远了。

野狼沟口远了。

那片莽苍的林海,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继业趴在爹背上,把那根鹰杆抱在怀里。

杆太长了,他抱着费劲。

可他把杆抱得紧紧的。

“爹,”他忽然开口,“俺长大了,能给老蔫爷爷上坟不?”

杨振庄停下脚步。

“能。”

“那俺给老蔫爷爷种棵树,行不?”

杨振庄转过身。

“你想种啥树?”

继业想了想。

“山丁子。”

他仰着小脸。

“俺在荒山沟栽过山丁子苗。那苗蔫了,俺把叶子剪了,它又活了。”

他顿了顿。

“老蔫爷爷跟山丁子苗似的。”

杨振庄看着儿子。

六岁的娃,小脸上蹭着磕头时沾的黑土,鼻尖还挂着清鼻涕。

他把那根鹰杆抱在胸口。

“……中。”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放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修枝剪——是刘三柱塞给他的,说沟里还剩几棵苗子没栽完,让他得空去补上。

他把剪子递进继业手里。

“你去沟里挑一棵壮实的。”

继业攥着剪子,蹬蹬蹬往荒山沟跑。

跑到沟东头,他停下来。

那里有一棵山丁子苗。

是刘三柱五月十七从县城苗圃扛回来的那批。

苗子栽下去二十天了,叶子还没长全,可茎上那两粒米粒大的新芽,已经蹿成两片铜钱大的嫩叶。

继业蹲下身子,把那棵苗子看了又看。

他没剪。

他站起来,蹬蹬蹬跑回爹身边。

“爹,那棵苗子还得长。”他把剪子塞回爹手里,“等它再大点儿,俺再挖。”

他仰着小脸。

“老蔫爷爷不着急。”

杨振庄把剪子收起来。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中。”

他背着儿子,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

一九八八年六月初七,芒种次日。

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口。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手里只攥着那根楸木鹰杆。

杆是新打磨过的,榫头严丝合缝,杆身被他盘的溜光。

他把鹰杆戳在老榆树下。

蹲下身子。

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那是他在合作社账本后头压了半年的东西——省文化厅猎文化传承基地的第三批经费批复函。

他把批复函展开,用一块土坷垃压住边角。

“老蔫叔,”他开口,“继业拜您当师傅了。”

他顿了顿。

“六岁,眼神像您。”

风从北边吹来。

批复函的纸边被吹得簌簌响。

他把土坷垃又压紧了些。

“这孩子认死理。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来。

“随您。”

他把鹰杆从土里拔出来,扛上肩。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老蔫叔,明年的今儿个,俺还带他来。”

他扛着鹰杆,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

风从北边吹来。

老榆树的枝丫呜呜咽咽响着。

那根戳了半天的鹰杆印子,还留在土里。

浅浅的。

端端正正的。

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五,靠山屯小学放暑假前一天。

继业背着书包从学校跑回来,蹬蹬蹬冲进合作社办公室。

“爹!爹!”

杨振庄从账本上抬起头。

“俺考了双百!”继业把卷子拍在桌上,小脸涨得通红,“算术一百,语文一百!”

杨振庄把卷子拿起来。

他看了很久。

“中。”

他把卷子叠好,搁进抽屉里。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

继业趴在桌边,把小下巴搁在桌沿上。

“爹,俺放假了,能跟孙铁柱叔学看蹄印不?”

杨振庄没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绿透了的榛子林。

“……能。”

继业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他蹬蹬蹬跑出办公室,边跑边喊:“孙铁柱叔!孙铁柱叔!俺爹说能!”

杨振庄站在窗前,望着儿子跑远的背影。

他把抽屉拉开,又把那张卷子拿出来。

看了一遍。

叠好。

放回去。

窗外,六月的风穿过榛子林的枝头,穿过荒山沟的山丁子苗,穿过老榆树下那根浅浅的鹰杆印子。

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

君子兰活过来了。

冻了一冬,蔫了大半,可根还活着。

开春换了盆,施了肥,新叶从芯里钻出来,绿油油的。

他把掌心贴在叶片上。

叶凉凉的,厚墩墩的,像老蔫叔那根磨秃了的鹰杆。

他把手收回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

他没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