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老把头忌日聚山林,继业拜师传猎魂

“俺姐说,等俺再干两年,给俺说门亲。”

他声音发哽。

“老蔫叔,俺这辈子,头一回觉着……活着有点意思。”

风从北边吹来,把他的声音送出很远。

三嫂刘翠花站在人群外,隔着二十步远,望着弟弟的背影。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攥了很久。

没上前。

杨振庄把继业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继业攥着那根鹰杆,杆头戳着天。

“爹,”他低下头,趴在爹头顶,“老蔫爷爷能听见俺们说话不?”

杨振庄没答。

“能。”王建国在旁边说。

继业眨巴着眼睛。

“那他为啥不答应?”

王建国没答。

孙铁柱闷声闷气:“他答应了。”

继业四处张望。

“俺咋没听见?”

孙铁柱指着那棵老榆树。

“你听。”

继业竖起耳朵。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发了新芽的枝丫,呜呜咽咽的。

像谁在远处应了一声。

继业把小脸埋在爹头顶。

他没再问。

晌午,老榆树下起了灶。

王老五从西沟屯背来一口大铁锅,赵铁锤从北坡屯扛来一捆干柴。李二虎把带来的猪头肉切成薄片,孙铁柱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兜子新摘的山野菜。

杨振庄蹲在灶边,往锅里添水。

继业蹲在他旁边,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子蹿起来,被风抽得呼呼山响。

“爹,”继业把一根柴火折成两截,“老蔫爷爷活着那会儿,最爱吃啥?”

杨振庄想了想。

“野猪肉炖粉条。”

“那今儿个咋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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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庄没答。

孙铁柱在旁边闷声闷气:“野猪肉,得进山打。今儿个是老把头忌日,猎队不杀牲。”

继业把小眉头拧成一团。

“那老蔫爷爷吃不着了?”

孙铁柱没答。

王建国把那只小鹰从臂上接下来,搁在鹰架上。

“能吃着。”他说,“心里有,就能吃着。”

继业低下头,把灶膛里的柴火又往里推了推。

他没再问。

锅里的水开了。

杨振庄把山野菜下进锅里,煮了一锅清汤。

没有油星,没有肉片。

他盛出第一碗,搁在老榆树根边。

“老蔫叔,”他开口,“吃吧。”

风从北边吹来。

碗里的清汤泛起细密的涟漪。

杨振庄蹲在树边,等那碗汤凉透。

继业蹲在他旁边,也等。

汤凉透了。

杨振庄把碗端起来,把汤洒在树根边。

继业看着那碗汤渗进黑土里,一滴不剩。

他忽然开口。

“爹,俺想拜老蔫爷爷当师傅。”

杨振庄愣了一下。

“老蔫爷爷不在了。”

“那俺拜他当师傅。”继业把小脸绷紧,“老蔫爷爷教过孙铁柱叔,孙铁柱叔可以教俺。”

他顿了顿。

“俺爹说过,老蔫爷爷那辈人,把规矩传下来了。俺这辈人,得接着传。”

杨振庄看着儿子。

六岁的娃,穿件白布小褂,扣子系歪了一颗,肚皮鼓鼓的。

可那眼神——

他忽然想起老蔫叔临走那几天,攥着继业的手,说“这孩子眼神像你”。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老蔫叔说的不是眼神。

是那股劲儿。

他站起来。

“铁柱。”

孙铁柱从树根边站起来。

“振庄哥。”

“继业要拜老蔫叔当师傅。”杨振庄看着他,“你替老蔫叔收这个徒弟。”

孙铁柱愣住了。

他看看杨振庄,又看看那个六岁的娃。

娃站在榆树下,把那根鹰杆抱在怀里,杆头戳着地。

他把鹰杆攥得紧紧的。

孙铁柱蹲下身子。

“继业,”他闷声闷气,“你知道拜师傅是啥意思不?”

继业点头。

“俺爹说,拜了师傅,师傅教啥俺学啥,师傅让干啥俺干啥。”

他顿了顿。

“俺爹还说,师傅老了,俺得养师傅。师傅走了,俺得给师傅送终。”

孙铁柱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六岁的娃。

娃的眼睛黑亮亮的,里头盛着满满当当的认真。

“中。”孙铁柱站起来,“俺替老蔫叔收你。”

他转过身,对着那棵老榆树。

“老蔫叔,您瞅见了。”

他声音发哽。

“俺给您收了个小徒弟。六岁,眼神像您。”

他顿了顿。

“您那套看蹄印的本事,俺只学了七成。俺教他七成,他长大了自己琢磨,能把剩下的三成补上。”

风从北边吹来。

老榆树的枝丫呜呜咽咽响着。

像谁在远处笑了一声。

继业跪在老榆树下,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额头沾了黑土。

“老蔫爷爷,俺给您磕头了。”

第二个头磕下去,土沾了脑门。

“俺爹说,您守了一辈子林子。俺长大了,也守林子。”

第三个头磕下去,土沾了鼻尖。

“您那根鹰杆,俺替您传下去。”

他爬起来,把那根楸木鹰杆抱进怀里。

杆太长了,他抱着费劲。

可他把杆抱得紧紧的。

孙铁柱蹲下身子,把那根鹰杆从继业手里接过来。

他摸到榫头处那道细密的裂纹。

那是老蔫叔年轻时留下的。

他爹重新打了榫头,用砂纸打磨了三天。

他把鹰杆放回继业怀里。

“继业,”他闷声闷气,“这根杆,往后是你的了。”

继业把鹰杆抱紧。

“俺替老蔫爷爷守着。”

王建国蹲在旁边,把那只小鹰从架上接下来。

他走到继业跟前,蹲下身子。

“继业,这鹰,你摸摸。”

继业伸出手,把掌心贴在鹰的胸羽上。

羽毛柔软,温热,覆着底下突突的心跳。

鹰歪着头看他。

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它认你不?”王建国问。

继业摇摇头。

“它只是还没想好往哪飞。”他把手收回来,“老蔫爷爷说的。”

王建国愣了一下。

他把鹰架上肩。

“你老蔫爷爷说的话,你都记着?”

继业点头。

“记着。”

他顿了顿。

“俺爹说,老蔫爷爷传下来的规矩,不是光背下来就够的。”

他仰着小脸。

“得有人接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