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开春扩社遇阻挠,三嫂怒砸拦路石

他把那三个跟班一扒拉,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刘三柱站在原地,像根冻僵的树桩子。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纸片一片片落进雪泥里,被工人们的脚步踩进黑土。

他蹲下身子,想把那些纸片捡起来。

捡了一片,两片,三片。

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捡不完。

李二虎在他旁边蹲下。

“三柱,”他开口,声音很低,“那钱,你还老闷叔的时候,有人在场没?”

刘三柱摇摇头。

“那年腊月,下大雪。老闷叔一个人在屋,俺把钱给他,他没打收条,俺也没要。”

他顿了顿。

“俺寻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还能不认账?”

李二虎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泥。

“往后,”他说,“还钱要打收条。”

刘三柱点点头。

他把那几片碎纸攥进掌心里,攥了很久。

三嫂刘翠花是傍晚才知道这事的。

她把炒锅交给王老好媳妇,围裙都没解,蹬蹬蹬跑到养殖场。

刘三柱还蹲在鹿舍门口,像根冻僵的树桩子。

“三柱!”三嫂嗓门压不住,“李老闷那老东西人呢?”

刘三柱抬起头。

“姐……走了。”

“走了?”三嫂往门口冲,“你让他走?他讹你钱,你就让他走?”

“姐!”刘三柱拽住她衣角,“算了……”

“算了?”三嫂转过身,“你欠他钱,那是你理亏。你还了他钱,他赖账,那是他理亏!他李老闷凭啥讹你?”

刘三柱低着头。

“姐,俺以前名声臭,没人信俺。”

他把攥碎的纸片摊开。

“俺说还了,人家不信。老闷叔说没还,人家信。”

三嫂看着那些碎纸片,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侧脸,看着他破了个窟窿还没补的棉袄袖口。

她没说话。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三柱,”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明儿个别来养殖场了。”

刘三柱抬起头。

“姐,俺……”

“你来翠花坊。”三嫂把围裙边松开,“跟俺学炒榛子。”

刘三柱愣住了。

“姐,俺……”

“俺教你看火候、调温度、认开口笑的成色。”三嫂看着他,“俺能学会,你也能学会。”

她顿了顿。

“你学会了,往后翠花坊的炒锅,归你管。”

刘三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把那些碎纸片攥进掌心里,攥得掌心都出了血印子。

“……姐,俺一定好好学。”

三嫂没答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刘三柱怀里。

“明儿个卯时,别迟到。”

她走了。

刘三柱捧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李老闷讹钱的事,在二道沟传开了。

李二虎当天晚上就去了李老闷家。他在堂屋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一早,李老闷把那一百二十块钱送到养殖场,搁在门卫室窗台上,没进屋,也没留话。

刘三柱把钱收下,没吭声。

他把这钱和那三百二十块股金放在一起,揣进那个小布包里,压在枕头底下。

三嫂看见了,没问。

翠花坊的炒锅还是轰隆隆转着。

刘三柱蹲在锅边,三嫂手把手教他看温度计。

“瞅见没?指针指到一百八十度,榛子下锅。一百八十度到两百度之间,是最佳炒制区间。”

刘三柱使劲点头。

“超过两百度,壳糊仁不糊,卖相不好看。低于一百八十度,炒不透,仁发艮,咬起来费牙。”

刘三柱又使劲点头。

三嫂把铁筛递给他。

“你来。”

刘三柱接过铁筛,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把第一锅榛子倒进热砂里。

炒了三分钟,糊了。

三嫂没骂他。

她把糊锅巴从砂里筛出来,倒进脚边的铁皮桶里。

“再来。”

第二锅,炒了四分钟,壳没开。

“再来。”

第三锅,炒了三分半,开了三成壳。

“再来。”

第四锅,第五锅,第六锅。

刘三柱站在炒锅边,从卯时站到午时,从午时站到酉时。

手上的烫伤多了三道,围裙上的油渍厚了一寸。

第七锅出锅时,开口率到了七成。

三嫂捏起一颗,壳轻轻一掰就开,仁儿完整,金黄油亮。

她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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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她把榛子放下,“明儿个可以自己掌锅了。”

刘三柱蹲在车间门口,把脸埋进围裙里。

他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嫂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她把那条沾满油渍的围裙从刘三柱怀里抽出来,抖开,系在自己腰间。

“三柱,”她没低头,“你记着。”

刘三柱抬起头。

“姐……”

“翠花坊这块匾,是老四用俺的名字挂上去的。”三嫂望着车间门口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地,“俺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成个人。”

她顿了顿。

“你也一样。”

刘三柱站起来。

他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姐,俺记住了。”

一九八八年四月初,靠山屯合作社春季扩社工作全部完成。

四个屯子新增社员七十三户,合作社总户数达到二百户整。

养殖场新招饲养员十二人,翠花坊新招炒制工五人,榛子林新招护林员八人。

猎文化传承基地春季培训班开班,报名人数四十七人,创历史新高。

王建国把那只小鹰架上鹰杆,在暮色里练跑绳。

鹰从二十米外飞来,稳稳落在他臂上,爪子在皮护臂上攥出五道深印。

他没敢摸它的胸羽。

他蹲在鹰架边,跟那只鹰对视了足足一分钟。

“你今年开春走不走?”

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它没飞走。

孙铁柱蹲在他旁边,也仰着脖子看鹰。

“建国,”他闷声闷气,“你说这鹰,它认你不?”

王建国没答。

他把掌心贴在鹰的胸羽上。

羽毛柔软,温热,覆着底下突突的心跳。

“……不认。”

他把手收回来。

“它只是还没想好往哪飞。”

孙铁柱没说话。

他把那只小鹰从架上接下来,搁在自己臂上,慢慢往屯子里走。

暮色四合。

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麻雀归巢了。

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

杨振庄站在窗前,看着那两盏灯——一盏在翠花坊门口,一盏在野狼沟口。

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

君子兰冻了一冬,叶子蔫了大半,可根还活着。

他把结了厚霜的玻璃窗推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开口笑榛子的余香和雪水化开的泥土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

“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