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总把头,三柱那人俺清楚!他偷过俺家的鸡,赌钱欠过俺爹的债,去年还跟黄老板那帮人不清不楚!这样的人,能入社?”
孙铁柱蹲在墙角,闷声闷气:“俺也听说了。三柱在县城混了十来年,名声早就臭了。咱合作社这几年好不容易立起口碑,让他入社,外头人咋说?”
王建国没说话,脸色也不好看。
杨振庄把搪瓷缸端起来,茶凉透了,他喝了一口。
“三柱入社,是翠花婶儿提的。”他放下缸子,“翠花婶儿说,她愿意拿自己的股份给三柱担保。”
屋里静了一瞬。
李二虎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孙铁柱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王建国把烟点着,抽了一口,又掐灭了。
三嫂刘翠花站在门口,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榛子面的白印子。
她没进来。
“老四,”她开口,声音不高,“俺知道三柱以前不是东西。”
她顿了顿。
“可俺也以前不是东西。”
屋里没人吭声。
“俺以前造过若梅的谣,跟老四闹过,跟婆婆顶过嘴,全屯子的人看见俺都绕道走。”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老四给俺机会,翠花坊用俺的名字挂牌子,俺才有今天。”
她抬起头。
“三柱是俺兄弟。俺能改,他也能改。”
杨振庄把搪瓷缸放下。
“三嫂,”他说,“三柱入社的事,理事会投票。”
三嫂看着他。
“你投赞成还是反对?”
杨振庄没答。
他把那份入社申请表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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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投弃权。”
三嫂愣了一下。
“老四,你……”
“三柱入社,得靠他自己。”杨振庄看着那张表,“你给他担保,他记你的好。理事会投票通过,他记合作社的好。我投弃权——”
他顿了顿。
“他记自己该好好干。”
三嫂低下头。
她把围裙边松开了。
“……中。”
理事会投票那天,刘三柱在合作社门口蹲了一整天。
他没进去,就那么蹲在墙根,把棉袄领子拢得紧紧的,盯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李二虎进去的时候瞪了他一眼。
他没躲,也没吭声。
孙铁柱进去的时候没看他。
他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王建国进去的时候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
“建国哥……”
王建国没说话。
他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递给刘三柱。
刘三柱接过烟,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王建国蹲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根烟。
“三柱,”他望着那扇木门,声音不高,“俺爹说过一句话。”
刘三柱等着。
“人这辈子,走错道不可怕。可怕的是走错了,还觉着自己是对的。”
他顿了顿。
“你觉着自己以前对不对?”
刘三柱把烟头在鞋底碾灭。
“不对。”
“往后呢?”
刘三柱没答。
他把碾灭的烟头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往后,俺走正道。”
王建国站起来。
他把烟盒揣回兜里,推开门,走进会议室。
刘三柱还蹲在墙根,把那截碾灭的烟头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都出了汗。
他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麻雀归巢了,暮色把靠山屯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会议室的门推开了。
三嫂刘翠花走出来。
刘三柱腾地站起来。
“姐……”
三嫂没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盖了红章的入社申请表拍进他怀里。
“明儿个卯时,到养殖场报到。”
刘三柱捧着那张表,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把表贴在胸口,贴着那颗突突乱跳的心。
“姐……”他声音发哽,“俺……”
三嫂没看他。
她转过身,往翠花坊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三柱,”她没回头,“俺跟娘说过了。”
刘三柱愣住了。
“娘临咽气那几天,俺没赶上。”三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暮色里的雪沫子,“今儿个入社的表批下来,俺在娘坟前烧了一份。”
她顿了顿。
“娘能看着你。”
刘三柱捧着那张表,跪在暮色里,跪了很久。
刘三柱入社第七天,出了事。
那天早上,他照例卯时到养殖场报到。王建国给他安排的活儿是清扫鹿舍、添草料、观察鹿群健康状况。活儿不重,他干得认真,连墙角那摊陈年积粪都铲得干干净净。
王建国检查完鹿舍,难得点了点头。
“行,明儿个可以进鹿圈跟老李头学喂料了。”
刘三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建国哥,俺肯定好好学!”
变故出在晌午。
二道沟的李老闷带着三个人,堵在养殖场门口。
李老闷是李二虎的本家堂叔,六十来岁,瘦得像根干柴棍,说话却冲得像炮仗。
“刘三柱!你给我滚出来!”
刘三柱从鹿舍探出头,脸白了。
“老闷叔……”
“谁是你叔!”李老闷往前逼了一步,“你欠我那一百二十块赌债,啥时候还?”
刘三柱张了张嘴。
“老闷叔,那钱俺早还了……”
“还了?”李老闷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你瞅瞅,这是你按的手印不?”
刘三柱凑近看了一眼,脸更白了。
手印是他的,日期也对得上。
可那钱,他明明三年前就还了。
“老闷叔,俺真的还了!那年腊月俺去你家,把钱当面交给你……”
“放屁!”李老闷把借条拍得啪啪响,“我啥时候收过你的钱?你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
养殖场的工人们围了上来。
李二虎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铁青。
“三柱,你欠俺叔的钱,到底还了没?”
刘三柱急得满头大汗。
“二虎哥,俺真还了!俺娘生病那年,俺把攒的二百块钱分三份,一份还老闷叔,一份还西沟屯王麻子,一份给俺娘抓药。俺娘临咽气那几天,还念叨这事……”
李二虎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李老闷。
“叔,三柱他娘是前年腊月没的。”
李老闷愣了一下。
“那……那又咋样?”
“他娘没那年,三柱在县城工地扛水泥,一个月挣四十。他欠你那钱是前年三月还的,那会儿他刚从工地结了一百五的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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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闷的脸白了。
“你……你咋知道?”
李二虎没答。
他把那张借条从李老闷手里抽出来,撕成两半。
撕成四半。
撕成八半。
碎纸片从他指缝里飘落,在暮色里打着旋儿。
“叔,”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三柱以前不是东西,俺知道。可你拿死人钱做文章,还要脸不?”
李老闷的脸红得像猪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