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年关分红鼓腰包,继业问父何为根

她把车间门带上,落了锁,揣着钥匙慢慢走回家。

腊月二十九,杨振庄家杀年猪。

这是老规矩,合作社办了六年,年年腊月二十九杀猪。猪是养殖场自养的,喂的是榛子林里的野草和翠花坊的下脚料,肉质紧实,肥膘不厚,炖出来满院子飘香。

王晓娟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灶台上炖着酸菜白肉,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继业蹲在灶台边,帮娘往灶膛里添柴,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杨振庄蹲在院子里,把那杆老套筒猎枪拆了,用油布一遍遍擦拭。

枪管锃亮,枪托磨出了包浆。这枪跟了他二十年,打过野猪、黑熊、狍子、犴,从没在关键时刻掉过链子。

他把枪装好,搁在门后,跟那根赵老蔫用过的鹰杆并排放着。

继业从灶房探出头。

“爹,你擦枪干啥?”

杨振庄没回头。

“过年了,给老伙计洗个澡。”

继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蹬蹬蹬跑过来,蹲在爹旁边,把那根鹰杆抱进怀里。

鹰杆凉凉的,楸木杆身被他爹盘的溜光。他摸到榫头处那道细密的裂纹——那是老蔫爷爷年轻时留下的,后来他爹重新打了榫头,用砂纸打磨了三天。

“爹,”他把小脸贴在鹰杆上,“这根杆,往后传给谁?”

杨振庄看着儿子。

“传给你。”

“俺能守住不?”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站在院子里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地上。

远处,榛子林的枝丫压着沉甸甸的雪,合作社展览室的灯亮着,翠花坊的烟囱歇了烟。

风从北边吹来,呜呜咽咽的,把开口笑榛子的余香送得很远很远。

“继业,”杨振庄开口,“你记着。”

继业攥紧他的帽耳朵。

“根不是谁传给你的,是你自己扎下去的。”

他顿了顿。

“你把这片林子守住了,你的根就扎在这儿了。你孙子、你重孙子,也会把根扎在这儿。”

继业低下头,把小脸贴在爹头顶。

他六岁了。

他还不完全懂“根”是啥意思。

可他记住了爹说的话。

记住了老蔫爷爷躺在炕上、攥着他的手、说“继业你长大了要当个好猎人”的那个黄昏。

记住了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在展览室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

记住了翠花坊那块匾额,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是三娘的名字。

记住了鹰屯赵爷爷蹲在合作社门口,把那只苍鹰架上鹰杆,说“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收进心里,像老蔫爷爷收那根磨秃了的鹰杆,像他爹收那杆跟了二十年的老套筒。

腊月三十,除夕。

靠山屯家家户户亮起了灯,鞭炮声此起彼伏。翠花坊的炒锅歇了三天,三嫂刘翠花难得闲下来,盘腿坐在东屋炕沿边,陪婆婆看那台新买的电视机。

上海牌,十四寸,图像清晰,声音洪亮。春晚演到小品时,婆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三嫂的手,说翠花,这玩意儿比收音机强多了。

三嫂没接话。

她把婆婆的手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杨振庄家的炕上,摆满了年夜饭。若兰从县城赶回来,若梅带着陈建军从省城回来,若竹、若菊、若冰都放了寒假,七个闺女一个儿子围成满满一桌。

王晓娟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在丈夫身边坐下。

继业坐在爹旁边,手里攥着根鸡腿,啃得满脸油光。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远处,榛子林的枝丫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

杨振庄端起酒杯。

“爹,娘,”他看着坐在炕头的父母,“儿子敬您二老。”

杨父中风后说话不利索,使劲点头,眼眶红了。杨母握着酒杯,手抖得厉害,还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老四,”她把酒杯放下,“你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杨振庄没说话。

“你考上初中那年,家里实在供不起三个学生。你爹让你下来种地,让你三哥和你大哥念书。他嘴上不说,心里记了二十年。”

杨母顿了顿。

“你那张三好学生奖状,他压在箱底二十五年。临咽气那几天,还让人翻出来,搁在枕头边。”

杨父低着头,老泪叭嗒叭嗒掉进酒杯里。

杨振庄把父亲的手握进掌心。

“爹,”他声音不高,很稳,“儿子没怨过您。”

杨父抬起头,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您把我养大,教我种地、打猎、做人。”杨振庄说,“您把您能给的全给了。儿子能有今天,是托您的福。”

杨父攥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

继业趴在炕沿边,把小脸枕在胳膊上,看着爷爷和爹。

他不明白爷爷为啥哭。

可他模模糊糊地觉着,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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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鞭炮声响彻整个靠山屯。

杨振庄带着继业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炸开的烟花。

继业攥着爹的手指,小脸被烟花映得一亮一亮的。

“爹,”他扯着嗓子喊,“明年咱还守林子不?”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抱起来。

“守。”

“后年呢?”

“守。”

“大后年呢?”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站在那片被烟花照亮的雪地上。

远处,榛子林沉默着,野狼沟沉默着,长白山沉默着。

他把掌心贴在胸口。

那里揣着两样东西——一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一张林场庞副场长写的便笺。

奖状是他爹留了二十五年的念想。

便笺是别人欠他、他又还回去的一个交代。

他把这两样东西按在心口,按了很久。

“继业,”他开口,声音不高,被鞭炮声盖过去大半。

继业没听清,趴在他头顶喊:“爹,你说啥?”

杨振庄没重复。

他把儿子从脖子上放下来,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回屋里。

屋里灯火通明,一大家子人围着炕桌,饺子刚出锅,热气腾腾的。

王晓娟把继业抱上炕,给他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慢点吃,别烫着。”

继业咬开饺子皮,烫得龇牙咧嘴,还是舍不得吐。

杨振庄在炕沿边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端起来,就那么搁在手边。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

他把那杯酒慢慢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