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庄愣了一下。
“你六岁,入啥社?”
继业把小脸从胳膊上抬起来。
“俺不是入社。”他拧着小眉头,“俺是说,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都能入社,那野狼沟呢?”
杨振庄没答。
“老蔫爷爷说过,野狼沟是山神爷的地盘,不是谁的私产。”继业把小手贴在玻璃窗上,隔着冰凉的霜花,望着那片他还没去过的林海,“可野狼沟的犴,是咱靠山屯猎队打的。野狼沟的鹰,是鹰屯赵爷爷送来的。野狼沟的榛子林——”
他顿了顿。
“野狼沟的榛子林,是咱合作社承包的。”
杨振庄看着儿子。
六岁。老蔫叔走那年,他才五岁半。老蔫叔躺在那床狍皮褥子上,攥着他的手,说“继业,你长大了要当个好猎人”。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老蔫叔那根磨秃了的鹰杆抱在怀里,抱了一整夜。
他以为儿子忘了。
“继业,”杨振庄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你知道啥是根不?”
继业眨巴着眼睛。
“根就是——”杨振庄顿了顿,“你走到天边,也得回来睡觉的地方。”
继业低下头,把玻璃窗上那只歪脖子的鹰擦了又画,画了又擦。
“那咱靠山屯的根,在哪儿?”
杨振庄没答。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推开门,走进腊月干冷的暮色里。
翠花坊的炒锅还响着。三嫂刘翠花站在门口,正叉着腰骂送货的小工——货垛码歪了一寸,她围着那摞开口笑礼盒转了八圈,愣是让人家拆了重码。
王建国蹲在车间门口抽烟,孙铁柱架着那只小鹰,在暮色里练跑绳。鹰从十米外飞来,稳稳落在他臂上,爪子在皮护臂上攥出五道深印。
赵继锋从鹰屯打来电话,说明年草开堂,他爹要亲自来靠山屯,跟猎队一起进山拉鹰。
李二虎骑着自行车从二道沟赶来,车梯子没支稳就冲进合作社,说二道沟那二十户新社员凑钱买了头肥猪,明儿个杀年猪,请杨总把头务必到场。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把这些声音、人影、炊烟、榛子香,一样一样收进眼睛里。
他六岁了。
他头一回模模糊糊地觉着,爹说的那个“根”,不是老宅那三间瓦房,也不是合作社那间展览室。
根是这片林子。是林子里的犴、鹿、野猪、飞龙、鹰。是那些跟林子打了一辈子交道、最后把自己也还进林子里的老把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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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是老蔫爷爷。
根是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
根是爹站在界碑前、把掌心贴紧冰凉青石的那个下午。
“爹,”他趴在爹头顶,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俺长大了,也要守林子。”
杨振庄没答话。
他站在翠花坊门口,望着那片被暮色染成深青色的榛子林。
风从北边吹来,把开口笑榛子的香味送得很远很远。
他把儿子从脖子上放下来,蹲下身子,平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中。”
腊月二十三,小年。
靠山屯家家户户开始扫尘、祭灶、备年货。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供不应求,县供销社老马亲自开车来拉货,三嫂叉着腰跟他讨价还价,最后加价五分钱一斤,老马咬着后槽牙认了。
王建国带猎队进野狼沟巡山,在沟口遇见一头瘦骨嶙峋的老公犴。那犴角只剩七八个岔,毛色黯淡,走路一瘸一拐。王建国蹲在雪地里看了它半个钟头,没举枪,也没撵它。
“这犴,怕是老蔫叔那辈的。”他回来跟杨振庄说,“让它死在林子里,别死在枪口下。”
孙铁柱的小鹰终于肯吃他手里的肉了。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很久,低头啄起那块鸽肉,仰脖咽下去。
孙铁柱没敢摸它的胸羽。
他蹲在鹰架边,跟那只鹰对视了足足一分钟。
“你明年开春走不走?”
鹰没答他。
腊月二十四,省文化厅郑处长打来电话。
猎文化传承基地的二期经费批下来了,八千块。钱不多,但够给老蔫叔那十七个徒弟每人配一套像样的鹰具。
郑处长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杨主任,赵明哲老爷子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有些发沉,“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熬了多少只海东青,是把儿子送到靠山屯学了三个月。”
他顿了顿。
“他说,你老蔫叔那辈人,把规矩传下来了。你振庄这辈人,把规矩守住了。他儿子继锋这辈人,得学会怎么把规矩传下去。”
杨振庄握着话筒,没说话。
窗外,暮色四合。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枝丫在风里沙沙响。
他把话筒放下,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腊月二十五,杨振庄带着继业,去了一趟二道沟。
赵老蔫那三间土坯房还空着。李二虎隔三差五来打扫,炕席掸得干干净净,炉膛里添了新柴,那根磨秃了的鹰杆还立在墙角,和那盘翻录了三遍的磁带并排放着。
继业趴在炕沿边,把小脸贴在老蔫爷爷睡过的狍皮褥子上。
褥子凉了,可他总觉得还有股旱烟味儿。
“爹,”他没抬头,“老蔫爷爷还能听见咱说话不?”
杨振庄蹲在他旁边。
“能。”
“那他听见咱合作社分红十四万三,高兴不?”
“高兴。”
“那他听见赵继锋说明年草开堂要来咱屯子拉鹰,高兴不?”
“高兴。”
继业把小脸从褥子上抬起来。
“那他听见俺说长大了要守林子,高兴不?”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走出那三间土坯房,走到二道沟口那片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远处,野狼沟的林海在暮色里沉默着。
风从北边吹来,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喊一个人的名字。
“继业,”杨振庄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你老蔫爷爷,早就听见了。”
腊月二十八,靠山屯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
翠花坊歇业半天,三嫂刘翠花带着王老好媳妇、刘大嫂、张寡妇,把车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炒锅刷得锃亮,货垛码得齐整,连排烟罩的油网都卸下来用碱水泡了两钟头。
三嫂站在车间门口,叉着腰,把这三百平米的水泥地巡视了一圈。
“中。”她说,“过年了。”
王老好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翠花婶儿,你今年分红二百三,不给自家添点啥?”
三嫂没答。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包装工作台边。
“俺给婆婆买了台电视机。”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上海牌,十四寸,县百货大楼买的。年前送货。”
王老好媳妇愣住了。
“翠花婶儿,你……你不是跟你婆婆……”
“三十二年。”三嫂把围裙叠得方方正正,“俺骂了她三十二年,她骂了俺三十二年。”
她顿了顿。
“今年她病那场,俺回娘家伺候俺娘。回来时婆婆拉着俺的手,说翠花,你白头发啥时候长的?”
王老好媳妇眼眶红了。
“翠花婶儿……”
“俺没哭。”三嫂把围裙搁在货垛上,“俺寻思,三十二年都过去了,往后的日子,得好好处。”
她转过身,望着车间门口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地。
“电视机搁东屋,让婆婆看春晚。俺给她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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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好媳妇低下头,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三嫂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