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三嫂学成返屯里,榛子坊里起风波

消息传开,屯子里的妇女们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三嫂正在作坊里盘点原料库存,门帘一挑,进来三个女人——领头的是刘家大嫂,后头跟着张寡妇和王老好的媳妇。

“翠花婶儿,忙着呢?”刘大嫂满脸堆笑。

三嫂放下账本:“大嫂,有事儿?”

“那个……”刘大嫂搓着手,“俺们几个想来问问,咱作坊还招人不?”

三嫂没急着答话。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些人,在屯子口大槐树下嚼舌根,说她刘翠花是“扫把星”“搅家精”。现在她们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有讨好,也有惶恐。

她没提那些陈年旧账。

“招。”三嫂说,“但俺把丑话说前头——俺这儿不养闲人,不养碎嘴子,不养偷奸耍滑的。能干,留下;不能干,趁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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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大嫂,你手稳,明儿来上包装机。”三嫂翻开笔记本,“张嫂子,你识字,管原料记账。王老好媳妇……”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那双粗糙皲裂的手。

“你进炒制车间,跟着俺学看火候。学成了,一个月四十打底。”

王老好媳妇愣住了。她男人瘫了五年,家里穷得叮当响,屯子里谁见了她都绕着走。

“翠花婶儿,俺……俺能行吗?”

三嫂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俺四十三了,三个月前连秤都认不全。你能比俺还笨?”

王老好媳妇眼泪刷地下来了。

翠花坊的名声,就这么一点一点传开了。

六月里,县妇联来人调研,说要写个“农村妇女创业”的典型材料。三嫂被拉着拍了半天照,记者问啥她答啥,不夸大,也不谦虚。

记者问:“刘翠花同志,您认为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三嫂想了想,说:“俺有个好小叔子。”

记者一愣,还想追问,三嫂却不肯再说。

那天晚上,三嫂炒了二斤开口笑榛子,让三哥送到杨振庄家。

杨振庄正在灯下看若兰做的季度报表,接过榛子,搁在桌角,没尝。

“三哥,三嫂这些日子干得不错。”他头也没抬。

“嗯,是。”杨振河搓着手,“老四,你三嫂让我捎句话——她说,榛子坊这个月毛利有一千二了,她想把设备款提前还上。”

杨振庄终于抬起头,看了三哥一眼。

“不急。设备款合同写的是年底结清,按合同办。”他顿了顿,“你让她存着钱,年底还有分红。”

杨振河应着,却没走。他站在那儿,像还有话说,又不知咋开口。

“三哥,还有事?”

杨振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老四,你说……你说你三嫂这人,是不是真变了?”

杨振庄没答。他拿起报表,继续看。杨振河以为他不耐烦了,讪讪地转身要走。

“三哥,”杨振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三嫂是变了。可你知不知道,她是咋变的?”

杨振河站住了。

“你戒赌那会儿,她没变。”杨振庄说,“你让她回养殖场干活,她也没变。你替她求情,让她回家,她还是没变。”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色。

“她是在县城那三个月变的。不是谁教她,是她自己想明白的。”

杨振河愣愣地听着。

“三哥,”杨振庄转过头,“三嫂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正正经经叫她一声‘同志’,头一回有人让她坐在课桌前学本事,头一回有人问她‘你这主意咋样’——不是听她的主意,是真心问她。”

他顿了顿:“三嫂是个人。是个人,就得活出个人样儿来。”

杨振河站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好半天,他点点头,啥话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三嫂照常卯时到坊,换工作服,检查设备,开早会。她不知道杨振庄跟三哥说了什么,只觉着三哥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从前那种歉疚、讨好、小心翼翼的看,而是平视的,像看一个和他并肩站着的人。

她没问。四十三岁了,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不说比说更有劲儿。

翠花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到了六月底,第二台炒锅也上马了,工人从六个增加到十二个,厂房旁边又搭了一间库房。

三嫂越来越忙,可脸上笑模样多了。从前她笑,是讨好的、怯生生的、怕人不高兴。现在她笑,是干活干得顺溜时嘴角自然弯起,是看着一锅金灿灿的榛子出锅时眼里有光。

那天傍晚,杨振庄路过翠花坊,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

三嫂正蹲在包装机前,手把手教刘大嫂调封口温度。她侧脸的线条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头发从工作帽里滑落一绺,随手掖到耳后。

杨振庄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嫂抬起头,从窗户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没喊,继续低头教刘大嫂调机器。

“温度再低五度,封口太烫容易卷边。”

“哎,好。”

夕阳把翠花坊的匾额照得金灿灿的。

“翠花坊”——三个大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这是靠山屯头一回用女人的名字命名的作坊。

不是杨振庄赏的,是她刘翠花自己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