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嫂把图纸叠好,放进炕柜最里层,和那几本翻烂了的培训笔记放在一起。她没说话,但三哥知道,媳妇这辈子,算是彻底服了老四了。
榛子加工坊的事,在合作社理事会上没费什么口舌就通过了。赵老蔫第一个表态:“三嫂能学成回来,这是咱合作社的福气。我赞成!”
王建国胳膊还吊着,也举了手:“振庄哥,我赞成。不过有个事得说前头——厂房建在哪儿?设备多少钱?这账得算明白了。”
杨振庄点点头,看向三嫂:“三嫂,你来说。”
三嫂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那是她三个月记的心血。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还画着图。
“厂房俺寻思着建在榛子林东边那块空地,离原料近,离屯子也不远,妇女上下工方便。”三嫂指着本子,“设备分三块:一是炒制,需要两台卧式炒锅,省农科院有货,一台一千二。二是研磨,需要一台电动石磨,县农机厂能定制,八百块。三是包装,需要一台封口机,三百块。”
她顿了顿,翻到另一页:“人工方面,俺算过了,满负荷运转需要十二个人。炒制要三班倒,需要男工六人;研磨、包装可以白天干,需要女工六人。工资按件计,熟练工一个月能拿三十到三十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老蔫抽着旱烟,烟灰忘了磕,长长一截挂在烟锅边上。王建国张着嘴,像头回认识三嫂似的。孙铁柱低声跟旁边人嘀咕:“这账算的,比咱老猎户算野猪脚印还精细。”
杨振庄拿过笔记本,一页一页翻完,搁下。
“三嫂,这三个月,你受累了。”他说。
三嫂眼圈红了,但没哭。她吸了吸鼻子,说:“老四,俺不累。俺就想让大伙儿知道,俺刘翠花这辈子,也能干成点正事。”
会议开到天黑,通过了榛子加工坊的筹建方案。三嫂任坊长,月薪三十五元,年底另有分红。设备采购、厂房建设、人员招聘,由她全权负责,杨振庄只把关不干预。
散会后,赵老蔫拽住杨振庄,悄悄说:“振庄,你三嫂这块料,你算是挖着了。”
杨振庄没接话,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榛子加工坊动工那天,是四月十八,老皇历上写着“宜破土、宜开市”。
三嫂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那身去县城时穿的蓝布衫熨得板板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三哥要给她打下手,被她撵到养殖场上班去了。
“今儿俺是坊长,不能让社员瞅见俺还让老爷们伺候。”三嫂说这话时,腰板挺得溜直。
卯时正,鞭炮响起来。杨振庄没来,他让若兰送来一把铁锹,锹把上系着红绸子。三嫂接过铁锹,铲起第一锹土,手稳得很。
厂房是包给二道沟的建筑队盖的,五间大瓦房,青砖红瓦,水泥地面。三嫂天天守在工地上,跟泥瓦匠商量灶台的高度、水槽的位置、排烟的走向。起初瓦匠头儿不拿她当回事,一个妇道人家懂啥?三嫂也不争辩,从笔记本里翻出一张图纸,是她在县培训班画的炒坊布局图,哪是炒锅、哪是晾台、哪是原料库,标得一清二楚。
小主,
瓦匠头儿看了半天,挠挠后脑勺:“大妹子,你这图……跟省城食品厂的车间一个样啊。”
“俺就是在省城食品厂学的。”三嫂说,“人家那车间,炒锅离墙一米五,防止积灰;晾台朝东南,通风好;原料库要垫高三十公分,防潮。这些,俺都记着呢。”
瓦匠头儿服了,回头跟手底下人说:“都听这位大妹子的,她说咋干就咋干。”
消息传到杨振庄耳朵里,他正在鹿场看新引进的种鹿。听完王建国的转述,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王建国憋不住:“振庄哥,你不夸三嫂两句?”
杨振庄看着鹿圈里那头高大威猛的公鹿,慢悠悠说:“用不着我夸。她自己知道行,比谁夸都管用。”
五月初,厂房封顶。五月中旬,设备进场。五月二十,第一批试生产的开口笑榛子出锅了。
三嫂守在炒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度计——这是她从县里自费买的,花了八块五,心疼了好几天。锅里的热砂均匀地翻动着,榛子在砂里滚来滚去,壳儿渐渐泛出油亮的棕褐色。
“啪。”
第一颗榛子裂开了口子,像咧嘴笑的孩子。
“啪、啪、啪……”
噼里啪啦的声音越来越多,炒锅像一锅煮沸的欢笑。
三嫂关火,用铁筛把榛子和热砂分离。她捏起一颗,壳儿轻轻一掰就开,仁儿完整,金黄油亮。
她没尝,递给身边的若兰:“兰子,你尝尝。”
若兰接过榛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三娘,”她眼睛亮了,“比县供销社卖的还香!”
三嫂站在原地,手还攥着铁筛,指节泛白。三个月离家的孤独,四十三年被人瞧不起的委屈,在这一刻,全化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铁筛放下,慢慢走到厂房门口,仰头看着那块还没挂牌匾的门楣。
“翠花婶儿,咱加工坊叫啥名儿?”有个年轻社员问。
三嫂回过神。这些天光顾着忙设备,名字还没顾上想。她张了张嘴,想说“靠山屯榛子坊”,又觉得太土;想说“长白山珍品”,又觉得太虚。
“叫翠花坊吧。”身后传来杨振庄的声音。
三嫂猛地转身。杨振庄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人群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老四,这……这哪行……”三嫂慌了,“俺一个妇道人家,哪能用自个儿名字……”
“你用自个儿名字咋了?”杨振庄说,“活儿是你学的,坊是你建的,第一锅榛子是你炒的。不用你的名,用谁的名?”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嫂,靠山屯合作社不埋没任何一个干实事的人。”
三嫂没说话。她转过身,仰头看着那块空荡荡的门楣,肩膀轻轻颤抖。
三天后,匾额挂上去了,红布揭开,露出三个烫金大字——
“翠花坊”
三嫂站在匾额下,让三哥给她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她穿着那件熨得板正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嘴角抿着,像笑又像没笑。
这张照片后来一直挂在她家堂屋最显眼的地方,和儿子的奖状、结婚证并排挨着。
榛子坊的生意比预想的更好。
头一批开口笑榛子送到县供销社,采购科长尝了一颗,当场拍板:“有多少要多少!”榛子酱送到省城宾馆,厨师长追着打电话问配方。最抢手的是榛子糖,连市里百货大楼的采购员都开车上门提货,硬是在翠花坊门口排了两小时队。
三嫂忙得脚不沾地,却像换了个人。从前那个爱嚼舌根、爱占小便宜的刘翠花不见了,站在炒锅边的,是个话少、手快、心里有数的坊长。
工人们起初有些怵她——毕竟是杨董事长的三嫂,谁敢不听招呼?干了几天才发现,三嫂对人从不高声,活儿干得好她点点头,活儿有毛病她也不骂,只是沉着脸让你返工。那脸色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几个年轻社员背后嘀咕:宁可得罪董事长,别得罪翠花婶儿。
可月底发工资时,大伙儿又都咧嘴笑了。三嫂定的是计件工资,多劳多得,熟练工能开到三十八块,比养殖场还高五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