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悄然跟在最后一队镇民的身后，如一道影子，一同走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石阶蜿蜒向下，仿佛通往九幽地狱。

随着不断深入，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凝为实质。黑暗的尽头，陆冥仿佛听到了什么。那不是具体的声音，而是某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波动，是无数灵魂在烈火中挣扎、在血池里沉沦时，发出的无声惨嚎。

镇长府衙乱成了一锅沸粥。

周莽“中毒”倒地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将府内所有的秩序炸得粉碎。赤骨教派驻在此地的管事脸色铁青地赶到内室，看着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周莽，眼中满是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周莽是他们控制黑石镇的门面，这张脸要是没了，很多事都会变得麻烦。

“快！去把那位沈公子请回来！”管事声嘶力竭地吼道。

很快，沈独步被“请”了回来。他看着床榻上人事不省的周莽，眉头紧锁，快步上前，搭脉、翻看眼睑、探查鼻息，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

“不是毒。”半晌，沈独步直起身，下了定论。

“不是毒？”管事一愣，语气充满怀疑，“他这副模样，你说不是毒？”

“确实不是。”沈独步语气笃定，“周镇长体虚，平日里想必服用了不少大补之物。而我那块蕴灵奇石，性属阴寒，有静心安神之效。两者与他今晚所点的熏香中的一味‘火云草’相冲，形成了‘三逆锁脉’的凶险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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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信口胡诌，将一堆似是而非的药理名词抛了出来，听得那武人出身的管事云里雾里。

“那……那该如何是好？”

“解法倒也简单，只需找到一副对症的方子，以烈阳之药中和即可。”沈独步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只是，镇长体质特殊，用药需极为谨慎。我需查阅他过往的病历，了解其身体底子，方能开出万全的药方。不知……镇长平日存放医书典籍与病历卷宗的书房在何处？”

管事闻言，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在他看来，这文弱书生根本没有胆子，更没有理由去害周莽。眼下救人要紧，他立刻挥手：“在东厢！我派人带你去！”

“不必了，”沈独步摆了摆手，神情严肃，“病历乃私密之物，不宜外人旁观。我自己去便可，劳烦管事派个人在门口守着，莫让闲杂人等打扰。”

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更显其医者仁心。管事不疑有他，立刻点头应允。

沈独步转身走向东厢，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棋盘已经布好，现在，该看另一边的落子了。

与此同时，祠堂地下。

当陆冥走完最后一级石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脚下，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天然溶洞。

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来自溶洞正中央。那里，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血池正剧烈地翻滚着，咕咚作响，仿佛一颗跳动着的、流淌着脓血的巨大心脏。池中并非鲜血，而是一种黑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足以熏死人的恶臭与怨毒之气。

血池的正上方，悬浮着一面残破的幡旗。它似乎是由无数张扭曲、痛苦、无声嘶吼的人脸缝合而成，构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布料。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红色怨气，正从血池中蒸腾而起，被这面幡旗贪婪地吸收。

陆冥立刻明白，这便是那赤骨教奸细记忆中提到过的“血魂幡”的雏形。

他的目光扫向溶洞四周。石壁上，被人工开凿出了一个个简陋的石窟。每个石窟里，都像货物一样堆放着一具具镇民的肉身。他们双眼空洞，面无表情，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却像一具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溶洞里至少有上千具这样的肉身。

灭村之夜的火光，家人的惨叫，与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轰然重合。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杀意，从陆冥的脊椎骨一路蔓延至天灵盖。他死死攥住拳头，锋利的指甲刺入掌心，用剧痛强迫自己不至于因滔天的恨意而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