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毁败,荆州倾覆,东吴背盟,曹魏乘衅。”
“卿处四战之地,受三方之迫,犹能保全士众,镇守边陲,此非智勇兼备者不能为也。”
“今观卿密疏,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方知卿‘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之苦衷。”
“昔管仲射钩,桓公用之而成霸业;孟明三败,秦穆赦之遂雪崤耻。”
“朕虽不敏,愿效古之明君。”
“今特颁明诏:”
“一、赦卿前愆,所有以降诸事,概不追究;”
“二、晋封卿为房陵侯,食邑三千户;”
“三、加授镇东大将军,假黄钺,都督新城诸军事;”
“四、赐卿丹书铁券,传于子孙;”
“五、赏金五百斤,蜀锦五百匹,玉璧十双。”
“惟望卿体朕至意,念先帝遗德,效廉颇之补过,法周处之自新。”
“今白毦暗卫已驻险要,关张陌刀骑可为臂助,邓侍中当续前谋。”
“待克复中原之日,朕当与卿会猎许昌,共谒高庙。”
“钦此。”
“建兴三年十二月”
孟达匍匐在地。
陈到宣读圣旨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如惊雷。
轰入他的耳中。
砸在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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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听到“虽暂迷行迹,然终念旧恩”时。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当陈到念出“先帝尝执卿手诏谓朕曰:‘子度忠贞,可托大事’……”时。
那段被野心与恐惧尘封的往事。
裹挟着先帝那真诚而信任的目光。
猛地撞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孟达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酸涩。
而当那句“卿昔年之变,实迫于时势……方知卿‘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之苦衷”响起时。
更是将他内心深处那份为自己叛变所寻找的、连自己都未必全然相信的“不得已”。
由当今皇帝之口,以如此宽宏而理解的方式道出。
这不仅仅是为他开脱。
更是直击神魂的赦免。
将他从道德与精神的泥沼中一把拉起。
圣旨宣读完毕。
书房内一片死寂。
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孟达没有立刻谢恩。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
先是双肩剧烈耸动。
随即,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从他喉咙深处涌出。
那哭声里,混杂着无尽的悔恨、漫长的恐惧。
以及在这一刻得到救赎的巨大悲喜。
他没有抬头。
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板。
泪水迅速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臣……臣……”
他试图说话,却哽咽难言。
几次张口,都无法成声。
最终,他猛地直起身,却依旧跪着。
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成都的方向。
更是向着代表皇帝与丞相的陈到。
重重地、一下一下地叩首。
额角顷刻间便是一片青红。
“臣孟达,罪该万死!”
“负先帝深恩,负陛下厚望,惶惶如丧家之犬,焉敢受此天恩!”
“陛下……陛下啊!”
他声音嘶哑,涕泗横流。
这番话不再是虚情作态。
而是心潮翻涌后最真实的宣泄。
“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叩谢陛下知臣、谅臣之恩!”
“臣纵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他接过圣旨的双手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那卷绢帛此刻重若千钧。
他将其紧紧抱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