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膝下重,肩上轻

出了大将军府那两扇黑漆大门,像从一头兽的肚子里钻出来。

府门外火把彻夜不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

韩沥走得很稳,步子比来时还匀。他仰头吸了口凉夜风,像要把肺里那股酒气、炭气,还有权力的甜腥味都清出去。

韩重跟在后面。

他的腰背还直着,那是练进骨头里的东西。可每一步都沉,像拖着一道脚镣。头深深低着,只有握剑那只手,指节发白,青筋不散。

两人沉默地穿过广场,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黑暗涌上来,把大将军府的火光挡在了外头。

巷子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墙与墙之间来回撞。

然后,多了个声音。

极细,像风钻墙缝,又像什么受伤的活物在喉咙里滚。从韩重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

韩沥脚步一顿,回过头。

借远处一点微光,他看见韩重那张惯常石头似的脸,正在不受控制地扭曲。泪混着方才的冷汗,冲开脸上的灰,划出一道道痕。嘴唇死死抿着,还在抖,想把那声呜咽堵回去,越堵越碎。

韩沥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真切的意外,随即竟有点想笑。

被压腕子的是我,捧杯的也是我,我还没哭,你个全程站边上看的,倒先绷不住了?

韩重。他停步,转身面对他,哭什么?

这一问,像把最后那道闸给拆了。

韩重猛地抬头,赤红的眼在昏暗中发烫:

公子——!声音嘶哑,带着血味,重恨不能当场拔剑!恨不能斩了那案几,斩了……斩了那厮!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墙灰簌簌落,让您像青衣仆役一样,给那国贼端杯执盏……重万死难赎!

哭声不再压着,在窄巷里荡开,像失了群的狼。

他哭的不只是公子受辱,更是自己二十年苦练的剑,在那张案几前竟不如一只瓷盏有分量。剑不敢出鞘,瓷盏至少还能被捧起来,当个妥协的物件。

韩沥静静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