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他低喝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周扒皮的幽爪令,老子接了!但规矩,得按老子的来!疤脸已经去请陈老六,那厮鼻子比狗灵,这种好事瞒不过他。有他入伙,咱们把握更大。但记住,陈老六是陈老六,咱们是咱们!沙洲上的东西,各凭本事!谁手快归谁!但谁要是敢在背后捅自家兄弟刀子……”他眼中凶光暴涨,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尺许长的分水刺,那刺身黝黑无光,却散发着凛冽的寒气,被他随手一掷,“夺”的一声,深深插入坚硬的泥地,直至没柄,“犹如此刺!”
众汉子心中一凛,齐声低喝:“谨遵老大号令!”
贺天雄点点头,将分水刺拔出,插回腰间,沉声道:“时辰不早了,都去准备!带上家伙,备好船,多备渔网、绳索、石灰粉、黑狗血!那地方邪性,多做准备没坏处!记住,手脚都放轻点,别弄出动静!咱们丑时出发,天亮前,必须摸到沙洲边上!”
“是!”众汉子轰然应诺,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和杀意,纷纷起身,抓起各自的兵刃,检查弓弩渔网,又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诸如用符纸包着的石灰粉、用黑狗血浸泡过的渔网、桃木钉、甚至还有几面锈迹斑斑的小铜镜——塞进随身携带的皮囊或背篓。显然,对于可能遇到的“邪性”事物,他们并非毫无准备。
很快,七八条狭长低矮、通体涂抹了黑漆、在夜色中几乎与江水融为一体的快船,如同幽灵般,从老鸦渡旁茂密的芦苇荡中悄然滑出。船身吃水很浅,船桨和橹都用厚厚的粗布包裹,划动时几乎无声。每条船上坐着五六名精悍的汉子,个个眼神凶戾,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了利器。
贺天雄立在当头一条快船的船首,赤着上身,任凭深秋冰冷的江风如刀割般吹在古铜色的皮肤上,他独眼微眯,望向远处江心那片在浓重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轮廓的阴影,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船头气死风灯昏暗的光芒下,微微抽动,如同活过来的蜈蚣。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枚冰冷的“幽爪令”,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寒意,却让他心中的贪婪之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修士遗宝……魔功高手……嘿嘿,合该老子贺天雄时来运转!”他低声自语,声音混在呜咽的江风中,几不可闻,“周扒皮,你想拿老子当刀,老子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澜江蛟’!吞了你,再吞了沙洲的宝贝,这沿江县,以后就该姓贺了!”
夜,浓得化不开。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江水奔流的呜咽,永无止息。几条快船,如同黑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划开墨色的江面,朝着上游那座孤寂的、被血腥和诡异笼罩的沙洲,疾驰而去。船头昏暗的灯光,如同鬼火,在漆黑的江面上,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阴冷的光痕。
夜枭的啼叫,不知何时已经停歇。老鸦渡,重归死寂,只有那盏即将熄灭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最后挣扎了几下,终于“噗”的一声,彻底熄灭了。浓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而与此同时,在沿江县城内,另一场更隐蔽、更阴森的“清理”,也在黑暗中悄然进行。
……
沿江县城西校场。
与老鸦渡的死寂不同,这里被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却散发着比黑暗更令人绝望的恐慌和死亡气息。校场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手持长枪、腰挎佩刀、神情紧张到极点的兵卒,他们紧握着兵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睛死死盯着校场中央那几座被临时征用、如今门窗都被粗大木条和铁钉死死封住的营房,仿佛那里关押着择人而噬的妖魔。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新鲜的血腥、皮肉烧焦的湖臭、粪便的恶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尸体腐烂般的甜腻腥气。校场中央的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枪杆、破碎的盾牌、以及一滩滩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几具不成人形的尸体被草席简单覆盖,草席边缘露出焦黑或扭曲的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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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内,不时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非人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和嚎叫;沉重的身体疯狂撞击木门的“砰砰”闷响;指甲抓挠木板的“刺啦”声;以及……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在啃噬什么东西的“嘎吱”声和吞咽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如同地狱传来的哀歌,折磨着每一个驻守兵卒的神经。
校场边缘临时搭起了一座简陋的牛皮大帐,帐内灯火通明。沿江县令周文礼,披着一件厚厚的狐皮大氅,却依旧觉得浑身发冷,那不是身体的寒冷,而是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短短几个时辰,仿佛苍老了十岁。他负手在帐内急促地踱步,脚步虚浮,不时停下,侧耳倾听外面传来的可怕声响,每一次声响传来,他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一人是县衙捕头李逵(并非梁山好汉,同名),此刻也是面色灰败,身上沾着血污,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显然在之前的弹压中受了伤。另一人是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背着药箱的老者,正是被“请”来的张神医,此刻也是眉头紧锁,不住摇头叹息。还有一人,是个穿着灰色道袍、手持拂尘、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道士,此人面色红润,眼神倨傲,正是周文礼派人从城外“青云观”重金“请”来的清虚道长。
“张神医,清虚道长,情形究竟如何?可能控制?可能救治?”周文礼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张神医上前一步,拱手苦笑,声音沉重:“周大人,非是老朽推诿,实是此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老朽行医四十余载,也读过些杂家医书,从未记载有如此怪症!病发突然,癫狂失智,力大无穷,不畏伤痛,且极具传染之性,被其抓伤咬伤,乃至沾染其血沫唾涎,不出一个时辰,必发同症!更诡异者,其血污似有腐蚀之性,寻常布帛沾染,顷刻焦黑,且有异臭……此症绝非寻常疫病,倒像是……像是中了某种极厉害的‘妖毒’,或是被‘阴邪煞气’侵染了魂魄!”
“妖毒?煞气?”周文礼心头勐地一沉,他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个词。这意味着,沙洲上那重伤汉子掌力中的诡异力量,不仅仅是武功,而是涉及了凡人难以理解的、邪门的东西!
“清虚道长,您看呢?”周文礼将希冀的目光投向那位神色倨傲的道士。
清虚道长捋了捋长须,故作高深地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飘渺:“无量天尊。贫道观此异状,掐指推算,又查验了沾染秽物之人的气机,此非寻常病症,亦非普通煞气侵体。依贫道所见,此乃‘阴尸毒煞’!”
“阴尸毒煞?”周文礼和李捕头都是一愣。
“不错。”清虚道长眼中闪过一丝自得,继续道,“此毒煞,多生于极阴秽之地,或是由修炼邪术魔功之辈,以生人精血魂魄混合阴煞之气炼制而成,歹毒无比!中者神魂被污,灵智蒙蔽,化为只知嗜血杀戮的行尸走肉,且其血泪涎唾皆含剧毒,触之即染!更兼力大无穷,不惧伤痛,寻常刀剑难伤,唯有以阳火焚烧,或以道家真火、雷霆符箓,方可克制净化!”
周文礼听得脸色愈发惨白,颤声道:“道长可有克制之法?可能救治那些尚未完全发病之人?”
清虚道长摇了摇头,叹道:“难,难矣!此毒煞已深入骨髓魂魄,除非有筑基期以上高人,不惜损耗真元,以纯阳真火或甘露仙丹涤荡,或可救回一二。然贫道修为浅薄,仅炼气三层,所画符箓,所备丹药,对付寻常阴邪尚可,对此等歹毒‘阴尸毒煞’,却是力有未逮。至于那些已然发病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惧意,“魂魄已污,灵智全失,与野兽无异,且浑身是毒,已成祸源,断无可救之理!”
“那……那该如何是好?”周文礼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校场内如今尚有四十七人发病,还有十余名接触过发病者、尚未显现症状的兵卒衙役也被隔离!若任其发展,或是被其走脱,扩散开来,我沿江县城,岂非要成鬼蜮?!”
清虚道长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为今之计,唯有壮士断腕,烈火焚之!趁其尚未扩散,以猛火油、柴草,将此地方圆百步,尽数焚毁!以纯阳烈火,净化毒煞!此乃唯一可行之法!”
“焚……焚毁?”周文礼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四五十条人命啊!而且其中大部分,是跟随他多年、镇压溃兵、弹压骚乱、此刻还在外面守卫的兵卒衙役的袍泽、亲人!一把火烧了?这让他如何向上下交代?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大人!不可啊!”李捕头“噗通”一声跪下,虎目含泪,“里面还有王二、赵四他们啊!他们跟着卑职多年,出生入死,今日也是为了弹压疯……发病的兄弟,才不慎沾染!他们还没发病啊!求大人开恩,再想想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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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大人!”帐外几名听到动静的兵卒也纷纷跪倒,哀声恳求。里面关押的,是他们的兄弟、同袍、甚至亲人!
周文礼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何尝想下此毒手?但他更清楚,若让这“阴尸毒煞”扩散开来,整个沿江县都将不保!他这县令,乃至九族,都难逃一死!沙洲之事未平,城中又出此大乱,消息一旦传到州府,甚至京城……他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