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笙心中暗忖,这玉镯真实价值应在千两以上,对方压价是常态,但这压价幅度,倒也符合这类钱庄兼营典当的行事风格。他故作犹豫,与李书办低声商议了几句,又问道:“八百两……也罢。只是,在下所需不止现银,还需兑换些京城‘宝盛源’的银票,不知贵号可能办理?汇水几何?”
“宝盛源的票子?”账房看了陆明笙一眼,笑道,“自然可以。本号与京城多家银号都有往来,兑换‘宝盛源’银票,汇水按规矩,千两抽五。不过,先生既要兑银票,这玉镯的价钱,恐怕就得再让一让了,七百五十两,如何?毕竟兑换银票,小店也要担些风险,走些门路。”
讨价还价,本就是试探的一部分。陆明笙一边与账房周旋,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钱庄内部。柜台后的银库铁门厚重,有专人看守;往来伙计步履匆匆,但秩序井然;厅堂一侧设有雅间,垂着帘子,偶尔有衣着光鲜、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客人被引进去,许久才出。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是一家生意兴隆、规矩严整的大钱庄。
然而,就在陆明笙假意答应七百五十两的价格,准备办理手续,顺便再打探些关于大额存储、异地汇兑的细节时,钱庄侧门帘子一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管事模样的人,陪着一个身材矮胖、面白无须、眼神有些阴鸷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那矮胖男子似乎心情不佳,低声对管事抱怨道:“……刘公公那边催得紧,上次那批‘旧铜器’的款子,务必这个月内,分三批,走‘老路子’,送到京城‘悦古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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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您放心,东家早已吩咐,绝不敢误了刘公公的事。只是近来风声紧,路上盘查多,分批走,稳妥些……”
两人声音压得极低,且说得含糊,但“刘公公”、“旧铜器”、“老路子”、“悦古斋”这几个词,还是如同针尖般,刺入了陆明笙的耳中。他心中剧震,但面上丝毫不露,依旧与柜台账房说着兑换银票的琐事。
刘公公?蓟州镇能被称作“刘公公”的,只有已被锁拿的镇守太监刘瑾! “旧铜器”?是暗指古董,还是代指某种特殊货物(比如……熔铸的官银,或盗卖的军械)? “老路子”显然是条固定的、隐秘的运输洗钱渠道。 “悦古斋”是京城的古董店?销赃点?
那矮胖男子与管事匆匆说完,便从侧门离开了,似乎并未注意到柜台边的陆明笙。陆明笙强压心中激动,迅速办完了兑换手续,拿着七百五十两的“宝盛源”银票(其中大半是行辕提供的本钱)和少许现银,与李书办离开了“永通”钱庄。
回到骡车上,陆明笙立刻低声对李书办和扮作车夫的护卫道:“记住刚才从侧门出来的那个矮胖、面白无须的男人模样了吗?还有那个管事的。立刻让后面的兄弟,设法跟一跟那矮胖男人,看他去了哪里,是什么人。要小心,绝对不能被察觉!”
车夫护卫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远处扮作货郎的一名护卫微微点头,推着小车,看似随意地朝着那矮胖男子离开的方向踱去。
“大人,刚才那几句话……”李书办也听到了只言片语,脸色有些发白。
“很可能抓到了一条大鱼!”陆明笙眼中光芒闪动,“‘永通’钱庄,与刘瑾有直接的资金往来!而且似乎是在处理一批见不得光的‘旧铜器’!走,去下一家,‘裕昌’当铺!”
“裕昌”当铺就在同一条街的尽头,门面比“永通”钱庄更加气派,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只狰狞的石兽。陆明笙这次扮作急需用钱的破落商人,拿着一件“祖传”的鎏金铜佛(同样是道具),进去典当。接待的朝奉眼力毒辣,给出的价钱极低,态度也颇为傲慢。陆明笙假意争执,借机观察。
当铺内部结构复杂,除了前厅,后面似乎还有重重院落,守卫明显比钱庄更加森严。在等候“请掌柜定夺”的间隙,陆明笙“内急”,由一名小伙计引着去后院的茅房。路过一处月亮门时,他瞥见里面一个小院里,堆着不少蒙着油布的箱笼,几个精悍的汉子正在搬抬,箱笼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那院子地面,似乎铺着特别的青砖,缝隙用铁水浇灌,异常坚固。
更让陆明笙心中一凛的是,他在茅房外洗手时,无意中听到隔壁柴房后,两个似乎是护院武师的人在低声闲聊。
一个说:“……东家这次从北边弄来的那批‘黑货’,成色是真不错,就是忒扎手,得赶紧处理掉。”
另一个道:“急什么,存在地窖里,鬼都找不到。等风头过了,走‘水路子’往南边一送,翻几番的利!”
“水路子”……陆明笙心中又是一动。这“裕昌”当铺,恐怕不光是典当,还兼营销赃,甚至可能涉及盗卖军械物资(“黑货”、“北边弄来”)!其地窖,或许就是藏匿赃物赃银的隐秘库房!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前厅,以价钱太低为由,取回了铜佛,离开了“裕昌”当铺。
接下来两日,陆明笙一行人又走访了玉田、丰润两县的三家大型钱庄当铺。其中玉田的“阜康”银号,背景似乎与蓟州镇某位已故将领有关,如今由其遗孀的娘家兄弟经营,生意颇为兴隆,但对大额异地汇兑审查极其严格,且对陌生客户戒心很重。丰润的“恒发”当铺,则显得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出入频繁,陆明笙在那里,用一块“古玉”为饵,从一个多嘴的伙计口中,隐约套出,该当铺与蓟州镇一些中下层军官过往甚密,常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军用品、马匹、甚至兵器在此“周转”。
而派去跟踪那从“永通”钱庄出来的矮胖男子的护卫,也带回了消息:那矮胖男子进了蓟州城,七拐八绕,最终进了一处位于城西、看似普通、实则守卫森严的大宅。护卫设法从附近居民口中打听到,那宅子的主人,似乎姓贺,人称“贺阎王”,是蓟州城内有名的“坐地虎”,经营着赌坊、妓院、放印子钱等多种营生,与镇守府、巡抚衙门乃至军中一些将领,都“关系匪浅”。有传言说,他是刘瑾在宫外的“白手套”之一,专门为刘瑾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和买卖。
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开始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
第三日晚,陆明笙等人返回营地。他来不及休息,立刻将几日暗访所得,结合李书办从其他渠道打听到的关于这几家钱庄当铺东家背景、近年异常情况的信息,进行汇总、分析、勾连。
一幅关于蓟州镇贪墨资金可能流转路径的、初步的、却已触目惊心的图谱,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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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周德威、赵文华等高层,通过侵吞军饷、克扣抚恤、虚报工程等手段,获取巨额赃银。这些赃银,一部分用于其个人及家族的奢侈享乐、购置田宅;一部分用于贿赂上下、维系关系网络;而最大头、也最需要“洗白”的部分,则通过其信任的“白手套”(如“贺阎王”之流),注入“永通”、“裕昌”这类背景深厚、与其利益捆绑的钱庄当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