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这里失去了任何遮挡,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肆无忌惮地抽打着这片荒凉的营地,卷起地上的尘土、草屑和碎石,发出凄厉的呜咽。几面代表钦差威严的旌旗,在辕门处简陋的旗杆上,被吹得几乎要撕裂,发出痛苦的猎猎声响。远处,是蓟州城沉默而巨大的剪影,近处,则是这片被刻意遗忘的、充满羞辱意味的荒滩。
“欺人太甚!”于慎行几乎是跳下了马车,指着那一片破败的窝棚,手指都在发抖,脸色铁青,须发戟张,“这便是蓟州城给我等钦差准备的‘行辕’?!这与我大军行军途中临时搭建的营帐何异?!不!连那都不如!马彪!你……你们蓟州,是要造反吗?!”
马彪已然下马,但依旧挺直脊梁,抱拳道:“于大人言重了。边地苦寒,物资奇缺,仓促之间,只能如此。然此地开阔,斥候一览无余,贼人无处藏身,最是安全不过。一应用度,城内稍后便会送来,绝不会让钦差与各位大人受了委屈。若大人嫌营房简陋,末将可再命人添置些火盆、毡毯,只是……边地木炭、毛皮,亦是紧俏。”
依旧是那套说辞,但在此情此景下,更显得刺耳与傲慢。那“绝不会受了委屈”几字,在此刻听来,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户部侍郎周忱也下了车,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脸色同样难看,他环视这片荒滩营地,又看了看远处戒备森严的蓟州城墙,低声对李崇山道:“李大人,对方这是铁了心要将我等拒之门外了。此地……实有辱朝廷体面。然则,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以‘边务’、‘安全’为借口,我等若强行入城,恐落人口实,若激起兵变,更是滔天大祸。不若……暂且忍耐?待站稳脚跟,再行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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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山站在寒风中,绯袍玉带,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但腰杆挺得笔直。他没有立刻回应周忱,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充满敌意的营地,扫过马彪那张黝黑而毫无表情的脸,扫过远处城墙上隐约晃动的、不知是旗幡还是兵刃的反光,最终,他看向了顾怀舟。
顾怀舟的马车帘幕,此时终于掀开。他并未急着下车,只是从车内投出两道冰锥般的目光,落在马彪身上,那目光似乎比这北地的寒风更冷。他没有去看那片营地,仿佛那根本不值得一顾。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李大人,于大人,周大人。我等奉旨出京,所为者何?非为高楼广厦,锦衣玉食。所为者,乃边关将士之血泪,乃朝廷粮饷之清明,乃社稷边防之稳固。此地虽陋,然天高地阔,正可涤荡心胸,远离那城中蝇营狗苟、藏污纳垢之所。蓟州城既‘无地’容我等,强求无益。不若就此安营,倒也清净。也免得有人以为,我等钦差,是来此游山玩水,需得琼楼玉宇、钟鸣鼎食伺候着,才肯办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马彪,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只是,马副总兵,营地简陋,我等可以不计较。然,钦差行辕,代表圣上威严,行查案缉凶之重责。自今日起,营地一应供给,尤其是取暖柴炭、洁净饮水、足量饮食、灯火蜡烛、笔墨纸张,以及护卫警戒,若有分毫短缺、懈怠、或以次充好,以致耽误公务,或危及行辕安全……”
顾怀舟的声音陡然转厉,如金石交击,在寒风中铮然作响:“本官,连同三位钦差,必当联名上奏,参你蓟州镇上下,一个‘阳奉阴违、欺君罔上、阻挠钦差、图谋不轨’之罪!届时,看看是你蓟州的‘边镇艰难’说得通,还是我手中的王命旗牌,更锋利些!”
“王命旗牌”四字一出,马彪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变。他虽然桀骜,但也深知这代表着“如朕亲临、先斩后奏”之权的旗牌,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象征,更是可以当场诛杀他这种级别武将的尚方宝剑!顾怀舟这番话,看似接受了羞辱,实则将一顶更大的、足以诛灭九族的帽子,反手扣了回来。你若在供给、安全上做手脚,便是“图谋不轨”!
李崇山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顾怀舟的意图——以退为进,忍辱负重,但牢牢抓住“供给”与“安全”这两条底线,将对方的“规矩”,纳入自己的“规矩”框架下进行反击。他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怒火,沉声接口道:“顾大人所言,便是本官之意!马副总兵,营地,我等可以住。但方才顾大人所言各项,若有丝毫差池,休怪本官,以‘贻误军机、藐视皇命’之罪,参奏于你,并请王命旗牌,行军法处置!你,可听明白了?!”
李崇山身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本就是风宪言官之首,参劾官员是他的本分,此刻说出“贻误军机、藐视皇命”八字,配合顾怀舟的“图谋不轨”,分量极重。而“行军法处置”,更是直接点明了最极端的后果。
马彪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额角青筋隐现。他显然没料到,对方在如此羞辱之下,非但没有暴怒失态,反而如此冷静狠厉,瞬间抓住了要害,反将一军。他沉默了片刻,抱拳的手似乎紧了一下,声音也低沉了几分,终于带上了些许勉强可以称之为“恭谨”的意味:“末将……听明白了!钦差行辕一应所需,城内必当全力保障,确保周全,绝不敢有误!若有不周,末将甘当军法!”
“很好!”李崇山不再看他,转身对随行的粮秣房主事、护卫副统领陈平等人厉声道,“传令!各房按序入驻,清点营房,安顿行李!护卫房即刻接管营地防务,划定警戒,设立哨卡,无行辕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粮秣房立即清点所携物资,并列出清单,向蓟州城索要一应短缺之物!尤其是柴炭、饮水、粮食,务必确保足量、洁净!稽核、案牍、刑名各房,所需特殊物品,各自列出,汇总后一并索要!今夜之前,必须安顿妥当,生火造饭!”
“遵命!”各房主事、陈平等护卫将领轰然应诺,声音在空旷的荒滩上回荡,带着一股憋屈已久、终于得以发泄的怒火与决心。
马彪见状,知道今日这“下马威”已然用老,再僵持下去,于己不利。他再次抱拳,声音沉闷:“既如此,末将先行回城复命,并即刻督促一应物资起运。钦差若有差遣,可遣人来城中巡抚衙门或镇守府知会。末将告退!”说罢,翻身上马,深深看了一眼那几位屹立在寒风中、面色冷峻的绯袍大员,尤其是那个始终神色平静、却让他感到莫名心悸的顾怀舟,猛地一勒缰绳,带着那百名精锐骑兵,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卷起漫天尘土,向着那座沉默的城池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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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行辕众人,则在这片充满敌意、简陋荒凉的“营地”中,开始了忙乱、憋屈,却又带着一股悲壮色彩的安顿工作。没有人再多说什么,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愤怒、屈辱,以及一股被激发出来的、近乎悲愤的斗志。
陆明笙指挥着稽核房众人,分到了四间紧挨着的、位于营地东北角的窝棚。说是四间,其实就是用破毡布草草隔开的四个“格子”,低矮、昏暗、潮湿,地面是夯实的冻土,冰冷刺骨。角落里胡乱堆着些发霉的干草,算是“床铺”。寒风从毡布和木架的缝隙中无孔不入地钻入,发出凄厉的哨音。唯一的“家具”,是几张歪歪扭扭、布满毛刺的破木桌和条凳。
“这他娘的……是给人住的?”钱乙冻得牙齿打颤,一边手忙脚乱地将带来的行李堵住一个较大的缝隙,一边忍不住低声咒骂,“连牲口棚都不如!那姓马的混蛋,分明是故意羞辱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