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事,有确切消息了。”陈平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陆明笙能听清,“宫里刚递出来的,朝会……就在方才,散了。”
“结果如何?顾大人何在?”陆明笙急问,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
陈平快速道:“吵了整整一上午,最后皇上震怒,当庭下旨:蓟州镇守太监刘瑾、总兵官周德威、巡抚赵文华三人,即刻革去所有官职爵位,锁拿进京,交三司严审!并准了顾少卿所奏,成立‘北疆军饷弊政彻查钦差行辕’,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崇山李大人为钦差正使,兵部左侍郎于慎行于大人、户部右侍郎周忱周大人、及我大理寺顾怀舟顾少卿,同为钦差副使!顾少卿兼领行辕稽核房,总掌账目核查。旨意已下,即日筹备,克日赴蓟州!”
陆明笙只觉脑中“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热血瞬间冲上头顶,眼前甚至有一刹那的发黑,紧接着是透骨的冰寒。成了!顾怀舟赌赢了!皇上乾纲独断,三大巨贪应声落马,钦差行辕应运而生!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胜利!然而,胜利的代价,是顾怀舟将自己也填了进去——钦差副使,兼领稽核房,这意味着他将亲赴蓟州,直捣黄龙!那里是刘瑾等人经营数十年的老巢,党羽遍布,根基深厚,即便蛇头被斩,蛇身犹在,毒牙仍利!此去,无异于孤身闯入龙潭虎穴,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每时每刻都可能面临明枪暗箭!
“顾大人现在何处?可曾回衙?”陆明笙追问,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哑。
“尚未回衙。”陈平摇头,神色更显严峻,“散朝后,顾大人便被皇上单独召至乾元殿东暖阁问话,至今未出宫门。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据递消息的兄弟说,散朝之时,刘瑾在朝中的几个铁杆御史、给事中,当庭咆哮,指斥顾少卿‘罗织罪名,挟私报复’、‘危言耸听,动摇边塞军心’,甚至……有人含沙射影,提及去岁刘德海案,暗示顾少卿办案激进,牵连过广,有‘构陷储君’之嫌,试图将水搅浑。虽被皇上厉声呵止,当场拖出去了两个,但……余波未平。宫里还隐约传出风声,说太后闻听刘瑾被锁拿,颇为不豫,认为边镇大员骤然下狱,恐激怒边军,酿成大变,已遣人去皇上那边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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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笙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缓缓下沉。反击,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恶毒!“罗织罪名,挟私报复”是攻讦人品;“动摇军心”是扣上危害国家安全的滔天罪名;而提及“刘德海案”、“构陷储君”,更是直击帝王心中最敏感、最忌讳的痛点,用心何其险恶!至于太后的“不豫”,更是一股足以改变风向的庞然巨力。刘瑾是内廷派出的镇守中官,是太后信任的人,其倒台必然触痛内廷最敏感的神经。太后的态度,如同一片巨大的阴云,笼罩在刚刚显露的“胜利”上空,使得前路瞬间变得吉凶莫测,迷雾重重。
顾怀舟被单独留下“问话”,这“问话”二字,在此时此刻,充满了无尽的意味。是褒奖?是申饬?是抚慰?是警告?抑或是……某种交易与妥协的前奏?在太后不悦的阴影下,皇上的“震怒”与“支持”,又能坚持多久?
“还有,”陈平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兵部于侍郎让心腹递了句话出来,说让评事您……务必早作万全准备。钦差行辕不日即将开拔,稽核房乃行辕心脏,您这个主事……恐需即刻随行。蓟州那边,绝非善地,账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有些账……怕是不好查。”
陆明笙默然,缓缓点头。这是意料中事,也是无法回避的宿命。他既是点燃这场风暴的火星,是锻造“审计之剑”的工匠,如今剑已出鞘,他自然要成为持剑人,亲赴那最血腥的战场。只是,想到要直面那被触怒的庞大利益集团,在无数双充满恶意与算计的眼睛注视下,去翻阅那些可能早已被篡改、销毁、或布满陷阱的账册,去追索那些早已被转移、洗白的赃款,他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寒意,更有一种近乎战栗的、属于挑战极限的兴奋。
“我知道了,多谢陈校尉。”陆明笙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目光重新变得沉静锐利,“你也速去准备吧,此行非同小可,护卫之事,关乎行辕安危,全赖陈校尉与诸位弟兄了。”
“评事放心!”陈平抱拳,眼中迸发出职业军人的凛然与决绝,“护卫之责,陈平与手下弟兄,必以性命相护,绝不容有失!”
送走陈平,陆明笙重新闩好门,背靠着冰冷坚实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消息带来的巨大冲击,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心神。胜利的眩目与前路的凶险,如同冰与火,在他胸中激烈交战,几乎要将他撕裂。
皇上力排众议,拿下刘瑾三人,成立钦差行辕,这无疑是正义的彰显,是皇权对贪腐的雷霆一击。但朝堂上那恶毒的反扑,太后暧昧的态度,都清晰地昭示着,扳倒几个封疆大吏,仅仅是掀开了黑幕的一角,真正的较量,在拿下他们之后才刚刚开始。蓟州之行,将不再是一场单纯的司法稽查,而是一场涉及最高权力平衡、边疆稳定、内外朝争的复杂政治博弈。而他,这个小小的从九品评事,将不再是躲在后方安全屋里分析数据的“审计师”,而是要亲临前线,在无数明枪暗箭、糖衣毒药、威逼利诱的环伺之下,去进行一场关乎生死、荣辱、乃至信念的“现场审计”。
他将怀中那枚已被焐得微温的铜符取出,紧紧贴在掌心。铜符的棱角硌得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与清醒。还好,暂时用不到这最后的“火种”了。顾怀舟虽身处漩涡中心,压力如山,但毕竟拿到了“钦差副使”的权柄,有了放手一搏的舞台。
他将铜符仔细收好,挣扎着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全新的、质地上乘的宣纸,提起那支他最顺手的狼毫小楷,饱蘸浓墨。
他没有时间去恐惧,去彷徨,去庆幸。风暴已起,他已被抛至风口浪尖。退,是万丈深渊;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能劈开一线光明。
审计师的战场,即将从这方寸书案,转移到千里之外的北疆边陲,转移到那更加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权力与利益沼泽。他必须立刻、马上开始准备。为稽核房准备——需要哪些精通账目、品行可靠、能抗压的胥吏书办?查账的重点策略与备用方案?证据的收集、固定、保全流程?与地方官府、卫所交接的底线与话术?为自身准备——如何应对可能的刺杀、下毒、陷害?如何识别与抵御糖衣炮弹?如何在极限压力下保持头脑清醒、判断准确?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沙沙作响,列出一条条、一款款,细致入微,却又杀机暗藏。他的眼神,也由最初的剧烈波动,渐渐沉淀、凝结,最终化为两潭深不见底、却又锐利如刀的寒泉。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再次沉入昏暗。秋日的白昼,短暂得如同朝露。而陆明笙廨舍内的灯光,却再次倔强地亮起,将那伏案疾书、为一场注定血雨腥风的远征而周密筹划、计算到毫厘的年轻身影,清晰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一场关乎帝国北疆血脉是否畅通、基石是否牢固的宏大“国家审计”,其最艰难、最危险、也最核心的“现场核查”与“延伸审计”阶段,已然在血色的朝堂博弈之后,无可逆转地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