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情真意切,捶胸顿足,将当初沈荣如何威胁(以其子前程、学塾存续为要挟)、如何利诱(二十两银子对清贫的塾师不是小数目)、自己如何内心挣扎最终屈服的经过,一一道出,与吴大有供状中“威逼利诱”的说法相互印证。
陆明笙静静听着,等他情绪稍定,才缓缓道:“郑先生能幡然悔悟,道出实情,为时不晚。你的证词,对澄清此案真相至关重要。只是,你之前出具伪证,已触律法。但念你乃受胁迫,且能主动交代,本官或可在上峰面前,为你陈情,请求从轻发落。不过,你需要将方才所言,如实写下,签字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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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写!老朽这就写!只求大人开恩,给老朽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郑廉连连点头,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陆明笙让李书办取来纸笔,由郑廉亲笔写下事情经过,并签字画押。这份证词,与吴大有的供状、以及尚未到案的沈荣的罪行,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闭环。
做完这些,天色已然大亮。晨曦透过窗纸,照亮了厢房,也仿佛驱散了一些弥漫已久的阴霾。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陈平带着两名护卫,搀扶着一个浑身泥土、脸色灰败、但眼神尚有生气的干瘦老头走了进来,正是失踪的刘老吏。
“评事!刘老吏救回来了!”陈平禀报道,“关在城南二十里外沈家的一个废弃砖窑里,有两个沈荣的家丁看着,被我们制伏了。刘老吏受了些惊吓,吃了点苦头,但无大碍。”
刘老吏看到陆明笙,又看到桌上那枚自己的旧烟袋锅(是陈平刚才出示给他看的),顿时明白了一切,扑通跪倒,哭道:“陆青天!您可要为小老儿做主啊!沈荣和吴大有那两个杀千刀的,他们伪造文书,被小老儿无意间看到旧账册,他们怕小老儿说出去,就把小老儿绑到那黑窑里,要饿死小老儿啊!小老儿什么都说!那朱砂宣纸,就是吴大有领了去弄那张假契的!小老儿亲眼见他鬼鬼祟祟!”
陆明笙扶起他,温言安抚了几句,也让王书办录下了他的口供,签字画押。刘老吏的证言,直接证实了吴大有领取特殊材料的目的,也证实了沈荣、吴大有非法拘禁、意图灭口的罪行。
至此,沈荣伪造“赠与契”一案,在人证(吴大有、郑廉、刘老吏)、物证(伪造的“赠与契”、行贿借据、物料领用记录)、书证(各方供状、证词)方面,均已齐备。虽然主犯沈荣在逃,但已可定谳。而牵连出的行贿、教唆杀人、非法拘禁、胁迫作伪证等罪行,更是铁证如山。
陆明笙将所有供状、证词、物证清单整理好,放入一个准备好的文书匣中,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评事官印。然后,他再次来到二堂。
方县令早已等候在此,神色复杂,有惶恐,有懊悔,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见陆明笙出来,连忙上前。
“陆评事,一夜辛苦,案情可已明朗?”
“基本清楚了。”陆明笙将文书匣递给方县令,“此乃案**情概要、人犯供状、证人证词及物证清单。主犯沈荣在逃,已发海捕文书。从犯吴大有、郑廉、刘老吏等已到案。沈荣所涉伪造官私文书、行贿、教唆杀人、非法拘禁、胁迫诸罪,证据确凿。吴大有、郑廉所涉罪行,亦已供认不讳。此案,下官复核已毕。”
方县令双手接过文书匣,感觉重逾千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陆评事明察秋毫,雷厉风行,为本县铲除奸恶,澄清冤屈,本县……代汜水百姓,谢过评事。”
“分内之事。”陆明笙淡淡道,“人犯吴大有、郑廉,暂押县衙大牢,严加看管。物证封存。一应卷宗,待下官回京禀明顾少卿后,自有定夺。方县尊,”
他看向方县令,目光深邃:“此案虽破,但沈荣在逃,余波未平。县衙之内,吏治清风,亦有可斟酌之处。还望县尊,好自为之。”
这话已是极为严厉的敲打。方县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连连称是,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已是风雨飘摇,全看这位陆评事回去如何奏报,以及朝廷的态度了。
陆明笙不再多言,带着陈平、王、李等人,离开了县衙。走出衙门时,天色已大亮,秋日的朝阳升起,将县衙的匾额照得一片金黄。衙门外,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不少百姓,对着衙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看到陆明笙一行人出来,人群有些骚动,不少人眼中露出敬畏和好奇之色。
陆明笙没有停留,径直返回客栈。他需要尽快整理行装,将案**情写成详细的奏报,连同所有证据副本,派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呈交顾怀舟。同时,也要准备押解吴大有、郑廉等一干人犯,以及携带关键物证返京。至于追捕沈荣,那是地方官府和海捕文书的事,他此行任务,已基本完成。
回到客栈房间,陆明笙推开窗户,让清晨新鲜的空气涌入。他望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汜水县城,心中并无多少破案后的轻松,反而有些沉重。
沈荣在逃,是一个隐患。沈家真正的苦主沈柏,虽然冤屈得雪,但失去的铺面和这些年的煎熬,又该如何补偿?吴大有、郑廉等人,自有律法惩处,但那些被他们践踏的公平与良知,又该如何弥补?
还有他自己。这第一次独立出京办案,看似顺利,实则步步惊心。若非利用信息差和心理战,逼得吴大有心防崩溃,又运气不错地救回了刘老吏,案子未必能这么快打开缺口。这其中的凶险和偶然,让他对“查案”二字,有了更深切的体会。这不仅仅是核对账目、分析逻辑,更是与人心、与险恶、与时间赛跑。
“评事,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何时动身返京?”陈平在门外问道。
陆明笙收回思绪,转身道:“今日便走。你去准备车马,午时出发。王书办,李书办,你们将案**情奏报写好,我要过目。另外,去县衙提出吴大有、郑廉,准备押解。物证清单再次核对,务必齐全。”
“是!”
众人领命而去。陆明笙走到桌边,铺开纸张,提起笔。他需要给顾怀舟写一封私信,除了汇报案**情,还要陈述一些在正式公文里不便明言的想法,比如对汜水县吏治的观察,对方县令失察的隐晦批评,以及对后续处置的建议。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汜水县之行,即将结束。但对他来说,真正的挑战和漫长的“审计”生涯,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