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的、详细记录着交易双方、经手人、时间、地点、乃至刘德海、周文昌、阿史那、孙公公等人名字和角色的账本原本,依然牢牢地藏在他身上。那是他保命的底牌,也是最终定罪的铁证,绝不能轻易离身。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危险的、单方面的“信息投放”。接下来,就是等待回音,以及……在回音到来之前,继续扮演好刘德海手下“可靠账房”的角色,努力活下去。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周文昌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看了陆明笙一眼,见他老老实实坐在茶摊喝茶,神色如常,便没说什么,径直上了马车。
“走吧。”周文昌吩咐道。
马车重新启动,驶向京城。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壮丽而凄艳的火红,映照着马车在官道上投下的、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陆明笙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黄土的单调声响。怀中的账本像一块冰,贴着心口,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而那份已经送出的、承载着希望和危险的“摘要”,则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又或者,会无声无息地沉没。
回到宫中,已是宫门将落的时分。周文昌让陆明笙先回住处,明日再将今日账目“仔细誊录清楚”交给他。陆明笙恭顺应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那个狭窄阴冷的小屋。
关上门,插上门闩,他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更沉重的空虚和不确定性填满。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连靴子都懒得脱。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
他在脑中一遍遍复盘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山洞里的货物,阿史那的嘴脸,孙公公冷漠的“验收”,周文昌捻动佛珠的手指,还有……小乞丐阿毛那双亮得惊人的、充满求生欲的眼睛。
他能成功吗?顾怀舟能看懂那份“摘要”吗?会相信吗?会立刻采取行动吗?还是会因为证据不够确凿、牵扯太大而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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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顾怀舟行动,会是怎样的行动?直接派兵围了皇觉寺后山?那会打草惊蛇,刘德海和周文昌很可能提前得到风声,销毁证据,甚至将他这个“内鬼”灭口。暗中调查取证?时间够吗?刘德海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处理那批货?是继续囤积,还是很快分散出去?
无数个问题,没有答案。他就像风暴眼中一片孤独的落叶,只能被巨大的涡流裹挟着,不知会被抛向何方。
接下来的两天,陆明笙强迫自己恢复正常作息。他按时去账册库“点卯”,认真“整理”账册,偶尔向方女史请教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表现得比之前更加沉静、勤勉,也似乎因为经历了“大事”而多了几分符合他年龄的、压抑的沉默。他誊录了一份“干净”的账目(隐去了最关键的人物代号和暗码,只保留了物品和大致数量金额),交给了周文昌。周文昌看过,没说什么,只让他“保管好原本”。
刘德海那边没有新的指令,仿佛那天的西山之行只是一次寻常的公干。但陆明笙能感觉到,无形的网在收紧。小福子和小禄子虽然不再明目张胆地监视,但他出入时,总能“偶然”遇到他们,或者感觉到暗处有目光跟随。尚服局后园那边,他更是从未再靠近,甚至绕路走。
他在等待,也在观察。观察宫里的风声,观察刘德海和周文昌的动向,也观察……有没有来自宫外的、不同寻常的动静。
第三天下午,陆明笙正在账册库核对一批陈旧的开支记录,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方女史略带紧张的声音:“陆公子,刘公公有请,在正堂。”
正堂?陆明笙心中一凛。刘德海很少在正堂见他,那里通常是处理公务、会见外客的地方。出了什么事?
他放下手中的账册,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方女史出了账册库,穿过庭院,来到尚服局的正堂。堂内,刘德海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周文昌也在,坐在下首,眉头微锁。而更让陆明笙心头一跳的是,堂下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面生的、穿着深绿色官袍的官员,看服色是刑部的人;另一个,竟然是顾怀舟手下那个叫陈平的评事!陈平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陈平怎么来了?还和刑部的人一起?是那封信送到了?顾怀舟开始行动了?还是……出了别的变故?
陆明笙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刘公公,周太医令。”
“陆公子来了。”刘德海点点头,语气平淡,“这位是刑部的王主事,这位是大理寺的陈评事。他们来,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问……问我?”陆明笙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和不安,看向陈平。陈平接触到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眨了下眼,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刑部的王主事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官腔:“陆明笙,本官奉刑部之命,前来查问一桩旧案。有人举告,你与十三年前扬州陆家灭门惨案有关,疑似当年侥幸逃脱的陆家幼子。对此,你有何话说?”
又是陆家灭门案!陆明笙心头一紧,但这次,他早有准备。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茫然,随即转为被触及伤疤的痛苦和激动:“大人!此事……此事晚辈早已向顾大人禀明过了!晚辈确是陆家遗孤,但当年惨案,晚辈年幼,一无所知,这些年隐姓埋名,只为苟全性命,绝无他意!不知是何人举告,又要翻此旧案?”
他直接将问题抛回给顾怀舟,暗示顾怀舟早已知情,并且看向陈平,眼神里带着求助和不解。
陈平适时地上前一步,对王主事拱手道:“王大人,此案我大理寺确实在查,陆明笙的身份,顾少卿也已核实。今日前来,并非为旧案,而是……”他顿了顿,看向刘德海和周文昌,语气转为严肃,“而是奉顾少卿之命,协同刑部,调查另一桩案子——京城出现大量来历不明的阿芙蓉膏及西域禁药,据线报,可能与我宫中采办、甚至某些寺院有所牵连。顾少卿想到陆明笙近日曾随周太医令出宫办理药材相关事宜,故特来问询,可曾见过、或听说过什么异常?”
阿芙蓉!寺院!牵连宫中采办!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正堂里响起。刘德海捻动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周文昌捻着佛珠的动作也停住了,眼皮微微抬起。陆明笙更是心头狂跳——顾怀舟行动了!而且是以这种直接、犀利的方式!他不仅提到了阿芙蓉,还点明了“宫中采办”和“寺院”,这几乎是指着刘德海和周文昌、指着皇觉寺的鼻子了!他是想打草惊蛇,引蛇出洞?还是已经有了部分确凿证据,开始施压?
刘德海缓缓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和不满:“顾少卿这是何意?阿芙蓉乃是宫中禁药,太医院管制极严,岂会轻易流出?至于宫中采办,皆按例行事,账目清楚。寺院……更是清净之地,何来禁药?陈评事,话可不能乱说,要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