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我外祖家的老管家,偷偷把我接走,送去了城外白云观。他让我改姓埋名,永远不要再提陆家,永远不要再回扬州……他说,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陆明笙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强忍哭泣,“所以,我根本不是什么绸缎商之子陆笙……我是陆明笙,一个家破人亡、连真名都不敢用的孤魂野鬼!”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刘德海,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乞求:“刘公公……晚辈进宫,只是想寻个安身立命之所,绝无他意!那些陈年旧事,晚辈早就忘了,也不敢想!求公公……救晚辈!顾大人他……他查这些,是要把晚辈往死路上逼啊!”
他把“球”踢给了刘德海。一方面,他“坦白”了“真实”身份和“悲惨”经历,解释了为何与顾怀舟给的假身份不符(假身份是外祖家为保护他做的掩护),也表明了自己“只想安身”、“不敢复仇”的“软弱”态度,符合他病弱胆小的人设。另一方面,他向刘德海求助,将顾怀舟置于“逼迫”他的对立面,暗示顾怀舟的追查会给他(也可能给刘德海这条线)带来危险,逼刘德海表态。
果然,刘德海沉吟了片刻,看向顾怀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顾大人,你看这……陆公子身世确实可怜,而且,听他所言,当年陆家之事,恐怕另有隐情。如今他既已入宫当差,便是宫里的人。那些陈年旧案……”
“刘公公,”顾怀舟打断他,语气依旧冷硬,“下官奉旨查案,凡有疑点,必当深究。陆明笙既是当年幸存者,便是此案关键人证。按律,应带回大理寺,详细询问,记录在案。”
带回大理寺?!陆明笙心头一紧。进了大理寺,是顾怀舟的地盘,但同时也意味着彻底脱离刘德海的视线和控制。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或者……是顾怀舟和刘德海演的一出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终目的还是要把他牢牢掌控在手里?
“这恐怕不妥吧?”刘德海摇头,“陆公子如今是尚服局的人,身子又弱,经不起牢狱之苦。况且,此案时隔多年,线索早断,何必再翻旧账,搅得人心惶惶?依咱家看,顾大人既然已经问过,陆公子也说了他所知有限,不如就此作罢。咱家可以担保,陆公子在宫里,绝不会生事。”
“刘公公担保?”顾怀舟目光转向刘德海,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声地对峙着。刑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光芒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良久,顾怀舟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陆明笙,眼神复杂难明:“既然刘公公作保……也罢。陆明笙,今日问话,暂且到此。但你需记住,你的身份,大理寺已有记录。日后若想起什么,或有什么发现,需即刻禀报。若敢隐瞒……”他话没说完,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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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晚辈记住了。”陆明笙连忙低头应下,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顾怀舟这话,听起来像是暂时放过他,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更隐晦的威胁和控制?
“既如此,下官告辞。”顾怀舟站起身,对刘德海拱手一礼,然后看也没看陆明笙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他身后的阴影里,那两个人也无声地跟了出去。
刑房里,只剩下刘德海和陆明笙两人。
刘德海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吹着。陆明笙垂手站着,心还在狂跳,等待着刘德海的最终“发落”。
“陆公子……”刘德海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让陆明笙心头发毛,“你今日,倒是让咱家……刮目相看。”
陆明笙心头一跳,不知这话是褒是贬,只低声道:“晚辈……情急之下,胡言乱语,让公公见笑了。”
“胡言乱语?”刘德海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咱家看,你倒是清醒得很。知道该向谁求救,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放下茶杯,看着陆明笙:“顾怀舟查你,未必是真的要翻旧案。他这个人……心思深得很。他今日来,或许是想借你的身世,敲打敲打咱家,也敲打敲打你。不过,你应对得不错。既然你选择了向咱家开口求救,那往后,就好好跟着咱家办事。你陆家的仇,你忘不忘,咱家不管。但你在宫里的差事,必须办得漂亮。明白吗?”
“是!晚辈明白!谢公公庇护!晚辈定当尽心竭力,报答公公大恩!”陆明笙深深一躬,语气恳切。他知道,这一关,他暂时算是过了。刘德海接受了他的“投诚”,也默许了他“陆明笙”的这个“新”身份(或者说,默许了他用这个身份作为把柄被他拿捏)。
“嗯,明白就好。”刘德海满意地点点头,“你那身子,还得将养。这几日,先歇着吧。过些日子,有件要紧的差事,需你出宫去办。办好了,自有你的好处。”
出宫!陆明笙心中一动。机会来了!
“是,晚辈随时听候公公差遣。”他压下心头的激动,恭声应道。
“去吧。”刘德海挥了挥手。
陆明笙行礼退下。走出刑房,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他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映照着这寂寥阴森的宫墙。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刑房门,又望了望顾怀舟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
顾怀舟……他今天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在逼他,还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提醒他、保护他,甚至……为他创造继续潜伏下去的机会和理由?
他分不清。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不仅是顾怀舟的卧底,是刘德海手下“被拿住把柄”的棋子,还是“陆家灭门案”的幸存者……三重身份,三重危险,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命,也为了……弄清楚这背后所有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恐惧和疲惫而微微佝偻的背脊,朝着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一步步走去。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