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女史上前一步:“是下官与司饰司众人一起分的。”
“这粒,”孙公公拿起一粒珍珠,正是陆明笙觉得触感有异的那粒,“光泽、圆度都是上佳,为何只记为中品?”
方女史看了一眼,道:“回公公,这粒珍珠有一面微扁,不够圆,故记为中品。”
孙公公“哦”了一声,将珍珠放回去,没再追问。但陆明笙注意到,他放下珍珠时,手指在珍珠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核验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孙公公带来的人很仔细,但最终也没查出什么大问题,只在几处记录细节上提了些意见。刘德海一直陪着,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临走时,孙公公对刘德海道:“刘公公,账目大致无差。只是这珍珠……似乎成色比往年还好些。南海今年珠场歉收,内府能采买到如此好珠,刘公公费心了。”
这话听着是夸赞,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刘德海笑道:“为皇上、娘娘办事,自当尽心。孙公公辛苦。”
送走孙公公一行,刘德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扫了院里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陆明笙身上,停了停,道:“陆公子,随咱家来。”
陆明笙心里一紧,应声跟上。
刘德海带着他进了尚服局后面一间僻静的厢房,关上门。屋里只有他们两人。
“坐。”刘德海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在主位坐下。
陆明笙谢了坐,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做出恭谨聆听的姿态。
刘德海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陆公子进宫有几日了,觉得尚服局如何?”
“回公公,尚服局诸位大人、女史、工匠,皆尽心职守,晚辈受益良多。”
“嗯。”刘德海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不喝,“陆公子眼力不错,这几日,可看出些什么?”
陆明笙心中一凛。这是要考他,还是要诈他?他斟酌着词句,道:“晚辈愚钝,只知埋头做事,不敢妄加揣测。”
“是不敢,还是不想说?”刘德海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陆明笙起身,躬身道:“晚辈不敢欺瞒公公。只是……晚辈人微言轻,见识浅薄,所见所闻,皆皮毛而已,不敢在公公面前卖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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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海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和缓:“你倒是谨慎。也罢,咱家问你,今日孙公公来,你怎么看?”
陆明笙心跳如鼓,但面上维持着镇定:“孙公公奉旨核验,自是公事公办。晚辈见孙公公对珍珠格外留意,许是因珍珠乃寿礼重器,不容有失。”
“只是如此?”
“晚辈……愚见如此。”
刘德海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恭敬的姿态,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道:“陆公子,咱家欣赏你的眼力和谨慎。但在这宫里,光有眼力和谨慎,还不够。你得知道,什么事该看,什么事不该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
陆明笙低头:“晚辈谨记公公教诲。”
“今日孙公公来,是有人递了话,说尚服局采办的珍珠,以次充好,账实不符。”刘德海缓缓道,“孙公公查了,没查出大问题。但这事,没完。”
他顿了顿,看着陆明笙:“陆公子,你觉得,是谁在背后递话?”
陆明笙手心冒汗。这是要把他拖进这潭浑水了。他不能装傻,也不能显得太聪明。
“晚辈……不敢妄猜。只是觉得,尚服局采办,经手之人众多,流程繁复,难免有疏漏。或许……是有人误会了,或者,是下面办事的人出了差错,被人拿住了把柄。”
“差错?”刘德海似笑非笑,“陆公子觉得,会是什么差错?”
陆明笙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他抬起头,看向刘德海,眼神坦荡中带着几分迟疑:“晚辈……前几日核对珍珠时,曾见一粒珍珠,光泽极好,但触手微涩,表面有极细微的螺旋纹路。晚辈见识浅,不知这是何故。只是……只是想起曾听人提过,南海有些珠场,会用特殊药水浸泡珍珠,以增其光泽。但经药水处理过的珍珠,表面会留下痕迹,触感也与天然珠不同……”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刘德海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那粒珍珠,现在何处?”
“还在库中,上品盘第三列左数第七粒。账册编号是‘珠字甲十七’。”
刘德海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方女史亲自捧着那个托盘和账册进来。
刘德海找到编号“珠字甲十七”的那粒珍珠,拿起,对着光仔细看,又用手指摩挲,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方女史,这粒珍珠,是谁经手采办的?”他声音平静,但透着一股寒意。
方女史脸色发白,低声道:“是……是内府采办司统一采买,分到尚服局的。具体经手人……是采办司的赵掌司。”
赵掌司?陆明笙心中一动。是那个赵公公?
刘德海将珍珠放回托盘,对方女史道:“此事,不得外传。这盘珍珠,封存。账册,修改,将这粒珍珠记入下品。明白吗?”
“是……”方女史声音发颤。
“你先出去。”
方女史退下,屋里又只剩刘德海和陆明笙两人。
刘德海重新坐下,看着陆明笙,眼神复杂:“陆公子,你可知,你刚才那番话,可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陆明笙低头:“晚辈只是据实以告,不敢隐瞒。”
“据实以告……”刘德海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欣赏,“陆明笙,你很好。眼力好,记性好,胆大,心细,还知道进退。咱家很久没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陆明笙不知他这话是褒是贬,只道:“公公过奖。”
“不过奖。”刘德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咱家年轻时,也像你这样,想着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办事。可这宫里……光有本事和良心,是不够的。你得有靠山,有门路,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