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些。刘德海显然对陆明笙多了几分好感,道:“陆公子对古玉颇有见地,不如一起看看今日这几件东西?也给咱家参详参详。”
这是要考较他真本事,也是给他机会露脸。陆明笙心中苦笑,这刘公公还真是……不放过任何试探的机会。但他不能推辞,只得道:“晚辈才疏学浅,只怕贻笑大方。”
“无妨,随意说说。”
众人重新围到长案前。案上已摆了好几件器物:一方青瓷笔洗,一枚铜镜,一把短剑,一块玉佩,还有一幅泛黄的绢本画。
刘德海先拿起那方青瓷笔洗,递给陆明笙:“陆公子看看这个。”
陆明笙接过,入手沉实。笔洗是葵口,深腹,圈足,釉色青中泛灰,有细碎的开片,胎体较厚。他翻过看底,无款。
“这是……越窑青瓷?”他不太确定。上辈子对瓷器研究不多,只大致知道些皮毛。
“是,也不是。”旁边一位穿着宝蓝绸衫的中年人笑道,他是今日的另一位“贵人”,姓赵,是位闲散宗室,好收藏,“这是越窑系,但不是越窑本窑。你看这釉色,灰中带青,开片细碎如鱼子,胎体也偏厚,像是……瓯窑的东西。”
刘德海点头:“赵爷好眼力。确是瓯窑。陆公子,你看这年代?”
陆明笙硬着头皮,仔细看釉面、胎体、开片,努力回忆有限的知识:“釉面温润,开片自然,胎体虽厚但致密,无火石红,也无后期做旧痕迹。依晚辈浅见,像是……唐至五代的东西?”
“哦?何以断定是唐五代,而非宋?”刘德海追问。
陆明笙心里快速转着念头。他想起以前在博物馆看展时听过的讲解,道:“唐五代瓯窑,釉色多青中闪灰,开片细碎,胎体厚重。入宋后,釉色更趋青翠,开片变大,胎体也渐薄。这方笔洗,釉色灰青,开片细密如鱼子,胎体厚实,更符合唐五代特征。且……”
他指着笔洗内壁一处不易察觉的磨损:“这里,有长期使用留下的磨痕,很自然,不是做旧。若是宋以后仿唐,做旧多在外表,内壁如此自然的磨损,极难仿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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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海和赵爷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这番分析,不仅准确,而且点出了鉴定中一个很关键的细节——使用痕迹的自然与否。这可不是“略知皮毛”能说出来的。
“陆公子果然家学深厚。”赵爷抚掌笑道,“看来令尊不仅是商人,更是雅士。”
陆明笙谦道:“赵爷过奖,晚辈只是拾人牙慧。”
接下来看铜镜。是一面海兽葡萄镜,纹饰繁复华丽,铜质精良,但锈色有些……过于均匀了。
陆明笙拿起铜镜,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弹了弹,听声音。然后,他对着光,仔细看镜背纹饰的细节,尤其是海兽的眼睛、葡萄的叶脉。
“这镜子……”他迟疑了一下,“纹饰是唐镜典型的海兽葡萄纹,但……这锈色不太对。”
“哦?怎么不对?”刘德海问。
“唐镜埋藏千年,锈色应是层层递进,有绿锈、红锈、蓝锈,分布自然,且与铜质结合牢固。但这面镜子,锈色过于均匀单一,且……”他用指甲在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轻轻刮了刮,刮下一点极细的粉末,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微皱,“有股……酸味。像是用酸咬出来的锈,时间不长。”
这话一出,堂内静了静。铜镜的主人——那位工部员外郎,脸色有些难看:“陆公子的意思是,这镜子是假的?”
陆明笙忙道:“晚辈不敢断言。只是觉得锈色可疑。或许……是保存环境特殊所致。若要确定,还需细看铜质、铸痕。唐镜多是高锡青铜,质地脆,叩之声脆而悠长。这面镜子,声音稍闷。”
他放下铜镜,不再多说。但在场都是明白人,看他刚才刮锈闻味的动作,就知道这年轻人绝非信口开河。那工部员外郎脸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但显然对那面镜子起了疑心。
刘德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乎对陆明笙的“不识时务”颇为欣赏。他拿起那把短剑:“陆公子再看看这个。”
短剑带鞘,鞘是乌木包银,已有些磨损。剑抽出一半,寒光凛冽,剑身上有细密的流水纹。
“这是……镔铁?”陆明笙有些不确定。镔铁是古代的一种花纹钢,唐代从西域传入,极为珍贵。
“有点眼力。”刘德海将剑完全抽出,剑身不长,约一尺二寸,剑脊高,剑刃薄,剑身上的花纹如流水,又似云纹,在光线下流转不定。
“这是前年西域进贡的镔铁短剑,一共三把,这把是其中之一。”刘德海道,“陆公子可看得出,这镔铁是何工艺?”
陆明笙对刀剑了解更少,但他记得以前看纪录片,提到过古代花纹钢的几种工艺:旋焊、揉锻、嵌钢……他仔细看剑身花纹,花纹流畅连续,没有接缝,像是整体锻打出来的。
“晚辈愚见,这花纹浑然一体,像是用不同含碳量的铁料反复折叠锻打而成,可能……是‘揉锻’之法?但具体工艺,晚辈实难断定。”他老实道。
刘德海点点头:“能看出是折叠锻打,已是不易。这确实是揉锻镔铁,用的是天竺传来的‘乌兹钢’料,在长安由将作监大匠亲手锻造,历时半年方成。这花纹,叫做‘流水纹’,是镔铁中最上乘的品相。”
他归剑入鞘,看向陆明笙的目光,已带着明显的赏识:“陆公子年纪轻轻,于金石、瓷器、刀剑皆有涉猎,且见解独到,实在难得。不知陆公子……可有功名在身?”
陆明笙心里一跳,知道真正的试探来了。他脸上露出黯然,低声道:“晚辈自幼多病,虽读过些书,但未能下场。家父本盼我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这身子……连场屋都熬不住。如今只盼能寻个安稳营生,奉养双亲,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凄楚,配上他病弱的模样,倒让人心生同情。刘德海叹道:“可惜了。不过陆公子有这般学识,便是无有功名,亦非池中之物。这样吧,”
他沉吟片刻,道:“三日后,宫中尚服局要采买一批玉料、宝石,用来制作夏装首饰。负责此事的,是咱家一位老友。陆公子若是有意,咱家可引荐你去帮忙掌眼,也算是个差事。虽无品级,但俸禄尚可,且能常进宫闱,见识些世面。如何?”
这机会来得太快,也太好。陆明笙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却露出惊喜和感激,连忙躬身:“多谢公公提携!晚辈……晚辈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公厚望!”
“嗯。”刘德海满意地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辰时,东华门外,咱家让人接你。记住,穿戴整齐,莫要迟到。”
“是!”
鉴宝会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众人品评字画,陆明笙偶尔插言,皆言之有物,不卑不亢,渐渐赢得了不少好感。尤其是那位赵爷,似乎对他颇为赏识,临走时还特意留了名帖,说有空可去他府上赏玩藏品。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直到坐上回程的马车,驶离宝缘斋很远,陆明笙靠在车厢壁上,才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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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陈平的声音从车辕传来,带着担忧。
“刘德海让我三日后进宫,去尚服局帮忙掌眼。”陆明笙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