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揽月楼,上了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后,陆明笙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坐在车厢壁上,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怎么样?”陈平在车辕上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关切。
“鱼咬钩了。”陆明笙闭着眼,声音里透出疲惫,“三日后,宝缘斋鉴宝会,他会引荐一位‘贵人’给我。”
“贵人……”陈平沉吟,“会是周福安本人吗?”
“不一定。但肯定是东宫那个圈子里,对玉器、或者说对‘景’字标记感兴趣的人。”陆明笙睁开眼,眼神清明冷静,哪还有半点病弱书生的怯懦仓皇,“周顺试探了我三次:病情、家底、玉蝉来历。我都应对过去了。尤其是最后,他按我脉门,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病弱。”
“他信了?”
“信了。”陆明笙肯定道,“他那种人,只信自己看到的、摸到的。我脉搏虚浮稍快,是这身体的老毛病,加上刚才确实紧张,假不了。他看到我连‘景’字都不认识,更觉得我是个懵懂好拿捏的棋子。”
陈平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道:“你刚才……演得真好。尤其是最后那副走投无路、抓着救命稻草的样子,我差点都信了。”
陆明笙笑了笑,没说话。上辈子做审计,跟形形色色的客户、官员打交道,有时候也需要演。只是这次演得格外累,不只是心累,身体也快到极限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瓷瓶——顾怀舟给的,能暂时改变脉象的药。刚才没用,是因为原主这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足够真实。但下次……或许得用上了。
回到竹雨巷别院,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明笙刚下马车,就见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陈平脸色微变,手按在了腰间。
小主,
陆明笙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推门进去。
院里,顾怀舟正站在槐树下,负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明笙脸上,停留片刻。
“回来了。”
“大人。”陆明笙上前行礼,动作因疲惫而有些迟缓。
“如何?”
陆明笙将诗会经过,尤其是与周顺的对话和周顺的反应,详细复述了一遍,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顾怀舟静静听着,末了,道:“周顺此人,贪婪而谨慎。他肯引荐,说明那枚玉蝉确实触动了他,或者说,触动了他背后的人。三日后宝缘斋,我会安排人混进去。你见机行事,但记住,安全第一。若觉不对,立刻撤。陈平会在外面接应。”
“是。”
顾怀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正是之前给陆明笙的那瓶药:“这药,下次赴约前服一粒。能让你脉象更显虚浮无力,符合久病心血不足之症。但记住,是药三分毒,服后两个时辰内会格外疲惫,需好生休息。”
陆明笙接过瓷瓶,入手微凉:“多谢大人。”
顾怀舟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倦意,忽然道:“你身子……可还撑得住?”
陆明笙愣了一下。顾怀舟的语气平静依旧,但这句话本身,已是一种难得的关切。
“撑得住。”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虚弱,但眼神坚定,“就是容易累,多睡会儿就好。”
顾怀舟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案牍库的灯,还给你留着。”
说完,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陆明笙站在原地,握着那瓶微凉的药,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会是想让自己对他俯首帖耳吧。这个男人的心思真难猜,哎~
那盏灯,是提醒他回头路还在,还是……只是告诉他,有个地方还给他留了盏灯?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决定踏进这潭浑水开始,就回不了头了。想太多只会乱了自己的心神。
夜色渐浓,竹雨巷里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下,两下。这声音好像砸在他的心里,让他陷入沉思。
三日后,宝缘斋。
那会是另一场硬仗。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养精蓄锐,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陆明笙转身走回厢房,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