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渊提着那把豁口的破剑。
拖着带箭的左腿,一瘸一拐走到方阵侧面。
队列边缘的几个星火军士兵,默默往边上跨了半步。给他腾出个位置。
周渊站定。腰杆挺直,没再说话。
燕州城门缺口处。
一堆碎青砖动了动。土灰扑簌簌往下掉。
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满脸黑泥。
那是躲在废墟底下的老百姓。
城外的火炮声停了,胡人马蹄的震动也消失了。
但没人敢喘大气。
在这些百姓眼里,兵过如梳,匪过如篦。
大景的官兵进城要抢粮,胡人的骑兵进城要命。
外面这支冒着黑烟、穿着黑衣服的军队,打跑了胡人。
谁知道他们进城后,会不会是下一批抢劫的活土匪?
十几个人缩在地窖口,两眼发直。
星火军没进城。
几十台蒸汽牵引车在护城河外头熄了火。
排气管呲呲往外冒着白气。
“原地扎营!工兵清路!”陈铁扯着嗓子吼。
后头。一百多号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跑上来了。
战地护士营。
她们提着木头药箱,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血泥里。白大褂下摆很快沾了泥浆。
伤员在废墟里哀嚎。
一个腿被砸断的大景老兵躺在泥水里,直哼哼。
两个护士冲过去。
“按死他!”
一块破布塞进老兵嘴里。烧红的小铁剪绞开烂肉。
半壶烈酒直接泼在断口上。
老兵疼得眼白一翻,死死咬住破布。
绷带缠上,生石灰成袋地撒在周围。刺鼻的石灰味生生压住了死尸的腥臭。
旁边。炊事班的蒸汽大车也跟上来了。
大铁锅架起。辅兵挥舞着铁铲,把黑煤填进灶膛。
火苗卷着锅底。
几大袋白面被扛下来。揉成面团,扔进半人高的木笼屉里。
不到半个时辰。
水烧开了。热气顶开蒸笼盖子。
纯正的白面麦香,顺着冷风飘进燕州城的门洞里。
地窖里的几十双眼睛,饿得发绿。
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头发枯黄。
她闻着麦香味,吞了口唾沫。迷迷糊糊往外走。
她娘吓疯了,伸手去抓,扯下丫头半片破衣角。没拉住。
小丫头走到第一口大铁锅前。
脚下一软,跌在满是血水的泥地里。膝盖磕破了。
她没哭。死死盯着锅里的白面馒头。
拿大铁勺的胖炊事兵吓了一跳。
勺子一抖,热汤溅出两滴。
他赶紧放下勺。从笼屉里抓出两个比拳头还大的白面馒头。
太烫。他倒了两下手。
胖子蹲下身,把馒头塞进丫头怀里。
“吃。慢点咽。”胖子咧嘴笑。
她娘连滚带爬地扑出废墟。
一把抱住小丫头。
双膝一软,重重跪在血水里。
“军爷积德……活菩萨啊!”妇人拼命磕头。脑门磕在碎石子上,渗出血丝。
城里的几十万百姓,全看见了。
他们推开堵门的烂木头。搬开地窖的石板。
互相搀扶着走出来。
没人抢。他们看着那些端着带血刺刀、却给娃娃塞馒头的黑衣士兵。
没有长矛抽打。没有军阀抢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