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国子监。
丁字号学舍的门缝被破布堵死。
屋里飘着一股灯油的呛鼻味。混着烂白菜的馊味。
李轩趴在木桌上。
他手里捏着一张黄麻纸。纸面皱巴巴的。纸角沾着干泥。
这纸是他清晨去东市买豆腐时,从小贩的箩筐底抽出来的。
桌旁挤着三个太学生。
四个人不敢大声喘气。脑袋凑近,死死盯着纸上的大黑字。
“你的剿贼饷,进了谁的兜?”
李轩无声念出这行标题。
他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黑泥。
顺着标题往下看,是一排排数字。
“一百万两现银。”同舍的王诚压低嗓音。
“三十万两修万寿园,四十万两归了赵太监的私库。”
王诚伸出食指,点在纸面上。力气太大,指甲陷进麻纸里。
“剩下的三十万两,在六部衙门转了一圈。到了边军手里,只剩三千两发霉的糙米。”
屋里死一般寂静。
李轩感觉脑子里有东西裂开了。发出一声脆响。
他们从小读圣贤书。学修齐治平,学君臣父子。
老夫子在堂上讲,皇上是天下人的慈父。国库空虚是因为天灾,是反贼作乱。
只要大家勒紧裤腰带,大景朝就有救。
李轩信了。
他家在徐州乡下。为了供他进京考学,老爹把最后两亩薄田贱卖给当地的举人。全家吃了一个冬天的树皮。
现在,这张带油墨味的粗纸,像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
没有天灾。全是人祸。
皇上没饿着,太监没饿着,六部的大人们没饿着。
饿死的是他老爹那样的泥腿子。
李轩哆嗦着手。视线挪到第二版。
标题是《吃人的老爷》。
文章没讲道德,没引经据典。它算了一笔账。
算了一个江南世家,一年免交多少税。这笔钱折成麦子,能让多少农户活下来。
“皇权不下县,士绅吸民血。”
李轩念出这十个字。
牙齿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散开。
他没觉得疼。
头皮发麻。脑子里像炸开一道惊雷。轰隆作响。
儒家的仁义面具,被铅字硬生生撕扯下来。
露出血淋淋的獠牙。
哪有君王仁慈,哪有士大夫清流。
全是一帮打着孔孟旗号的吸血鬼。剥削,这是报纸上的新词。
李轩攥紧拳头。指节泛起青白色。
王诚瘫坐在硬板床上。床板嘎吱一声。
“咱们读的书……考的科举……”王诚两眼发直。
“考上了,就是去给这帮吸血鬼当账房。帮着他们一块吸老百姓的血。”
李轩猛地站起。
带翻了缺腿的条凳。条凳砸在地上,砰的一响。
三个太学生吓了一跳。
李轩把报纸折了两折。死死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