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午时。
果然如陆弘所料，韩家的使者到了。
来的是韩文，那位在韩家会议上提出“三策”的首席幕僚。他带了四个随从，没有武装，只捧着礼盒，作出一副和平使者的姿态。
柳明漪在议事堂正厅接待了他。她没有穿正式的官服，而是一身简洁的深蓝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起，显得干练而从容。厅内只有她和两个做记录的吏员，没有摆出森严的护卫阵仗。
“韩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柳明漪微微颔首，语气客气但疏离。
韩文拱手还礼：“柳管事客气了。在下奉我家主公之命，特来拜会陆寨主，商讨两家和睦相处之道。”
“寨主近日忙于政务，暂时不便见客。”柳明漪直截了当地说，“韩先生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若能做主，我便做主；若不能，我会转达寨主。”
韩文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早听说陆家寨这位柳管事是实际上的“二把手”，掌管财政、民政大权，说话很有分量。
“既如此，在下就直言了。”韩文在客位坐下，“近来沧澜江一带，发生了一些令人遗憾的冲突。我家主公以为，兵戎相见，百姓遭殃，实非良策。故遣在下前来，商议停战事宜。”
柳明漪不动声色：“韩先生说的‘冲突’，是指韩家一千五百大军入侵我境，被我军自卫反击之事吗？”
韩文脸色微僵：“这个……双方各有说法。但我家主公胸怀宽广，不愿计较细枝末节。只要陆家寨愿意归还黑石堡，释放韩猛将军及被俘将士，两家便可重修旧好，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归还黑石堡？”柳明漪轻轻摇头，“黑石堡的百姓不堪韩家暴政，自发起义，迎我军入城。此乃民心所向，何来‘归还’之说？至于韩猛将军，他是战俘，不是客人。按《陆氏法典》，战俘需待战争结束后，依律处置或交换。”
韩文眉头紧皱：“柳管事，我家主公是诚心求和。若陆家寨执意侵占韩家领地，扣押韩家将领，恐怕……战端再起，生灵涂炭，非你我所愿见。”
这话里已经带了威胁。
柳明漪笑了，笑容很淡：“韩先生，您说‘侵占韩家领地’？敢问黑石堡的土地，是韩家祖传的，还是从百姓手中夺来的？韩家在这些年横征暴敛、草菅人命时，可曾想过‘生灵涂炭’？”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但字字清晰：“至于战端再起……陆家寨从不主动挑事，但也不怕事。韩家若想打，我们奉陪。只是提醒韩先生一句：江湾那一千五百人，黑石堡那一百五十人，都是前车之鉴。”
韩文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女子，言辞如此犀利，态度如此强硬。
厅内气氛一时僵持。
良久，韩文缓和语气：“柳管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陆家寨确实能打，这一点我家主公也承认。但打仗终究是两败俱伤的事。你们毕竟根基尚浅，真要拼个你死我活，未必是韩家的对手。”
“是吗？”柳明漪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韩先生可知道，我陆家寨如今有多少可战之兵？有多少存粮？有多少弩机？有多少百姓愿意誓死扞卫家园？”
她放下茶杯，直视韩文：“韩家或许兵多，但兵多不等于能赢。否则，江湾那一仗该怎么解释？”
韩文语塞。
柳明漪趁势提出陆弘交代的条件：“若韩家真有心和平，我们也不是不能谈。条件有四：第一，韩家正式承认黑石堡及周边三十里归陆家寨管辖；第二，释放所有被韩家关押的陆家寨人员及友方人员；第三，赔偿此次战争给我方造成的损失，计白银五千两；第四，签订互不侵犯协议，以沧澜江为界，各守其土。”
韩文听完，几乎要气笑了：“柳管事，这条件……未免太过苛刻。黑石堡本就是韩家领地，哪有‘承认归你们’的道理？赔偿五千两？你们抓了我们那么多人，不该是你们赔偿吗？”
“韩先生，”柳明漪耐心解释，“黑石堡是百姓起义归附，不是我们强占。若论‘原本归属’，三江平原上，哪块土地不是大燕朝的？韩家不也是从别人手里拿来的吗？”
“至于赔偿，”她继续道，“是韩家先出兵犯境，造成我方军民伤亡、物资损耗。按《陆氏法典》，挑起战争者应承担相应责任。当然，具体数额可以商议。但原则不能变：是韩家赔我们，不是我们赔韩家。”
韩文算是看明白了，陆家寨这是吃定了他们不敢全面开战，所以寸步不让。
他沉吟片刻，说：“柳管事，这些条件，在下做不了主，需要回去禀报主公。但临走前，在下想问一句：陆家寨真的不怕与韩家全面开战？我家主公若倾尽全力，调集上万大军，陆家寨这点人，守得住吗？”
柳明漪平静地回答：“守不守得住，打过才知道。不过韩先生可以转告韩将军：陆家寨或许兵少，但我们有一样东西，韩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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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
“民心。”柳明漪一字一顿，“黑石堡的百姓为什么帮我们？因为他们受够了韩家的欺压。陆家寨的士兵为什么敢拼命？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要守护的家园。韩家的士兵呢？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吗？是为了韩将军的面子，还是为了每个月那点勉强糊口的军饷？”
韩文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话已至此，韩先生请回吧。”柳明漪起身送客，“若韩将军有意和谈，我们随时欢迎。但若想打，我们也奉陪到底。只是提醒一句：打仗，是要死人的。死的不只是士兵，还有他们的父母妻儿。韩将军在决定前，不妨多想想。”